祭太史公八首

祭太史公八首

丁巳之春，公歸金華。六月載途，公歸于家。公曰美哉，子來孔時(shí)。斯文有傳，非子誰宜。我觀海內(nèi)，亦有作者。非言之難，知道者寡。古人為學(xué)，惟道是明?？埼彝樱M以文名。拜公之言，服公之徳。從公三年，忘寢與食。公曰卓哉，才噐之竒。加以歳年，吾且畏之。孰俾師友，傳之子孫。意欲甥我，以承其門。歸告祖母，祖母不可，吾老娶婦，欲其事我。道路阻邈，其歸無期。且貴非偶，汝固以辭。此言未聞，公家遘難。聞之涕泣，夜不能旦。百口徙蜀，與戎羗隣。重走金華，謀公弟昆。欲徃省公，中以故止。祖母速歸，得娶閭里。遟之三載，黽勉以從。死生莫知，以此負(fù)公。公之為教，必本禮義。違親絕俗，固非公意。公今薨矣，我存何如。所肯忘公，有如江河。公之道徳，未白于世。公之文章，?與公逝。思公體貌，尚寓于?。哀公子孫，桑梓是懐。闡之雪之，俾大以光。導(dǎo)之扶之，使之大行。告于天王，返?以禮。脫其覊縻，使復(fù)閭里?；蛑芷鋰兀蜷_其昏。凡力可為，不忘公恩。第愚不肖，弗敏為學(xué)。天容地負(fù)，懐公奧博。忠義大節(jié)，道徳大原。庻?努力，法古圣賢。公之望我，蓋將在此。天未可期，心則巳矢。公神在天，亦我之思。我辭告公，寜不我知。

嗚呼！九?大呂，不足炊糜。陳于郊廟，可鎮(zhèn)華夷。麒麟騶虞，不能服駕。出于山藪，可瑞天下。盛徳之士，邦家所毗。潛功隱澤，不見施為。方其在時(shí)，眾或未識。厭世而去，智者痛惜。嗟吾先生，全徳邁倫。盡性蹈道，卓然天民。文傳海內(nèi)，世謂止此。遺其梁肉，貴其糠粃。先生所存，我何敢知。使享眉壽，人必頼之。今也既亡，民實(shí)無祿。寥寥圣道，疇引疇續(xù)。昔始懸車，學(xué)者滿門。意謂小子，可屬斯文。歳月?何，忽十三年。鈍拙無成，實(shí)愧干天。薄宦山南，地隣西蜀。遺孤萬里，傷我心目。身拘職業(yè)，詎曰能來。獲奠一觴，豈非天哉。道之廢興，允匪人為。曷以為報(bào)，不負(fù)所期。士不知道，以勢為榮。天貴不存，寵辱易驚。卓哉先生，洞鍳千古。駕云乘風(fēng)，與造物伍?！∈ブ饔怪?，掌制玉堂。匪公之華，邦家之光。群言?之，置于巴蜀。匪公之尤，民之無祿。正襟談笑，瞑目仲眉。浩然無愧，處險(xiǎn)若夷。貴賤去來，靡貳靡忒，孰能與偕，忠信之積。惟公忠信，海內(nèi)所稀。謗與身亡，徳為世師。顧余小子，寡聞不肖。茲粗有知，實(shí)公之教。系官山南，今且八年。公墓在?，欲徃莫前。友生南歸，舟過墓下。遣致一奠，省視松槚。大江滔滔，惟海是宗。我心所懐，曷有其窮。嗚呼哀哉！尚享

嗚呼，我年十五，始誦公文。厥后五年，登公之門。公實(shí)天人，游戯世俗?；z糠死生，談笑榮辱。利祿刑禍，不入于懷。獨(dú)憂斯道，未見英才。聞人一能，欣喜動(dòng)色。晚遇小子，自賀有得。致政蘿山，館置于家。細(xì)柝宻微，大包幽遐。庸言極論，莫匪正學(xué)。翼孟宗韓，沿洙遵洛。簞瓢陋室，若飫萬鍾。訓(xùn)物刑家，惟孝惟忠。天作竒殃，去鄕徃蜀。萬里西行，怡然瞑目。當(dāng)始戒途，告我以書。勉以道學(xué)，為君子儒。慟哭山中，忽復(fù)十年。思公之心，上通乎天。一官蜀口，蓋亦天意。承乏校文，私情幸遂。公墓于?，拜謁靡遑。孀孤滿目，興我慨傷。收恤教飬，后死之責(zé)。祿薄刀微，有愿未獲。公之屬望，夫豈為身。將纉斯道，以開后人。雖愚無能，志尚未巳。報(bào)公之徳，庻或在此。大江流東，卒與海通。公神在天，曷日其逄。公之量可以包天下，而天下不能容公之一身。公之識可以鑒一世，而舉世不能知公之為人。道可以陶冶造化，而不獲終于正寢；徳可以涵濡萬?，而不獲蓋其后昆。其所有者，皆眾人之所難勉，而未嘗自以為足；其所遇者皆眾人之所難處，則快然委命而不置乎戚欣。此公之所以跨越前古，?彚超倫，控宇宙而獨(dú)立，后天地而長存者乎。世烏足以知之。徒傳誦其雄文，執(zhí)其詞者惑其意，得其似者失其真。彼好慕者且若此，又何恠乎臧倉與叔孫。宜夫公之厭斯世而不居，甘逺跡于峨岷。蓋將吊重華于九疑，唁屈子于江濵，而不忍污乎流俗之埃塵也。然則公固以死生榮辱為夢幻，得失毀譽(yù)為浮云。六合之內(nèi)，孰非其第宅？薦紳之士，皆若其曽玄，尚何窮逹之足云乎？吾獨(dú)悲嘆而不止者，上以憂乎斯道，下以憫乎斯民，愧受恩而未報(bào)，懼來者之無聞。嗚呼哀哉！公其舎此而安之，豈其與形俱逝，與物同泯乎？吾猶仿佛見公騎風(fēng)馭氣，鞭日月而叱星辰，遨游乎昆侖之野，出入乎無窮之門。是蓋處乎世者止七十有二年，而不死者不知其?千萬春。其遇乎人者雖若艱危而可痛，而樂乎天者不可數(shù)計(jì)而具陳。而吾猶噭噭哭于山巔與水濆。是皆公之所笑，而奚能酬教育之厚恩。嗚呼哀哉！列泰華以為殽，注滄海以為尊。吾知公之不我顧，而庻?可以報(bào)公者，習(xí)其所聞，以求不負(fù)乎明訓(xùn)，行其所得，以兾有益于?元酹?；侍炫c后土，尚同鑒乎斯言。

嗚呼！務(wù)遇合者，或貴顯以終身，而為天下之所惡，負(fù)大名者，多困阨于一時(shí)，而為后世之所慕。蓋利與善不可得而兼，而公論必久而后定故也?？己豕缴?，道徳冠縉紳，而位與眾人同列，文章燿夷夏，而家無百金之富。卒之速?遇斥，奔走顛沛而死于道路，孰不尤聲譽(yù)之不祥，而取造物之恠怒哉。然身既沒而人主之知愈深。家既破而子孫之守益固。是以親王之賢覽遺文而嘆息。懐舊學(xué)而眷顧。詢形容于圖像。想儀矩于趨歩。巳賜賚乎孤婺。復(fù)閔悼其墳?zāi)?。為王謀者惜公厭世之太早。為公悲者恨王至蜀之遲暮也。夫盛衰禍福之理，圣賢有所不能違。惟其既死而猶存，愈逺而見思，茲君子所以異乎眾人，不啻若麒麟之于?兎也。某學(xué)道無聞，受業(yè)有素，仰徳容之如在，嗟歳華之易度。兩瞻岷峨，濫跡鹓鷺。愛縁丈人之烏，術(shù)等千金之瓠。惟嘉殽與清醑，皆賜物而匪沽。上以昭乎厚恩，下以寓乎?愫。

鳳飛赤霄，百鳥朝之?；蚣诳?，鷃雀嘲之。蛟龍?zhí)煊?，雷雨九土。一或泥蟠，蛙蚓獻(xiàn)侮。古之賢豪，身居廟堂。耄倪稽首，望其余光。一朝失勢，遭?遇斥。群兒樂禍，謗毀山積。惟太史公，間世之英。國之蓍龜，人之典刑。洪武?載，光膺天寵，名聞夷夏，內(nèi)外風(fēng)動(dòng)，衣冠如云，趨拜于門，有得一言，寳若玙璠。不幸西遷，瞑目江澨。麟踣而亡，群犬交吠。物之見恠，以異于常。眾人不知，吾道乃光。頼茲賢王，誠明濬哲。興懐先正，追悼黃髪。意欲起公，論過?失。毎觀遺文，軫??獨(dú)。惟君知臣，惟賢知徳。王言既出，?妬?zhàn)韵?。公之名績，終古不磨。鬼燐紛紛，如日月何。小子無能，蚤承教育。不鄙其愚，千載是托。歳月遄邁，忽二十年。志大無成，懼辱公門。俗論之悲，夫豈待辨。九原聞之，當(dāng)笑其?。青城矗天，群僊所都。公神不亡，其在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