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汰如法師塔銘后

書汰如法師塔銘后

余為汰如法師塔銘，狥蒼雪徹師之請，據(jù)其行狀而作也。后十余年，汰如高足含光，渠公來吿我曰：有人議先師塔銘，寥寥數(shù)言，不足以稱道德業(yè)，愿奮筆改定。渠以為不若，仍請于公，取次増潤，不獨于先師有光，亦聊以塞謠諑之口也。余唯唯曰：吾文蕪陋多矣，敢不惟命?？溄?jīng)少間，取舊稿及新所撰述，循覽反復(fù)，啞然而笑曰：彼何人哉？殆歐陽子論尹師魯墓志所謂世之無識者也。凡志浮屠師者有三：一曰授受師資，系法脈嚙節(jié)則書；二曰講演經(jīng)論，系教海關(guān)鍵則書；三曰道場住持，系人天眼目則書，舎是無書焉。余之銘汰師也，先書其行履，次書其講演，后書其歸宿。于蒼師之狀。無溢詞焉。用古法也。書行履曰。隨雨師住鐵山。繼師住中峰。既而說法于杭之臯亭。吳之華山。白門之長干寺。軍持杖錫至止。略具足矣。必欲補書。曰。以何年往某處。以何夢兆住某山。甲乙編次。古無是也。法師應(yīng)期。必有檀越啟請，四眾圍繞，必欲詳書，曰：某宰官致書，某宰官護持，某捐貲供養(yǎng)，某具舟津送。古德住五山十剎，猶唾棄為掛名官府，如有戶籍之民，而今之津津利養(yǎng)者何也？書講演，則莫重乎創(chuàng)講大鈔，與蒼師踐更法席，故次及之。書歸宿，則莫要乎臨行怡然。惟自念言。心不知法。法不知心。直如談倦欲息，聲息旋微。故又次及之。末復(fù)引據(jù)蒼師之論，謂師事業(yè)福德。未能如古人。亦未可與今之不教不禪。欺世盜名者比。此蒼師之直言也。亦實語也。所謂古人者。杜順賢首淸涼之流。謂師不如古人，非抑之也。雖未能如古人。而其戒力見地。已迥絕乎世之不教不禪。欺世盜名者。則已橫截末流。如麞獨跳。不可謂非揚之至也。然而師之生平。以華嚴為大宗。以講演大鈔為弘愿。法席有終。此愿無已。故余為之銘也。然則師之說法。固未嘗止。而大鈔之講席。其可以為未終乎。其所以藏往愿。啟后緣。贊嘆而唱導(dǎo)者。其亦可謂深切著明已矣。謂未足稱道德業(yè)者。何也。文不載嗣法弟子。此蒼師之略。非余過也。張說大通碑不載普寂義福。王維大鑒銘不載南岳靑原。古人亦有之矣。添亦無善，勉狥而添之可也。其最可嗤者，不言余文之不工，而譏其寥寥數(shù)言，無以稱道德業(yè)。然則稱道人之德業(yè)，必連篇累牘，更仆羅縷，而后為愉快勝任乎。黃魯直、陸務(wù)觀為高僧塔銘，多寥寥數(shù)言，亦將買菜求益乎。行船之順風(fēng)，聽眾之擠壓，僧徒老少之寒暄，叢林交單之諈諉，鄙猥瑣碎，咸將一一書之。拈花因緣，出于大梵天王經(jīng)，特因為博聞證據(jù)，得毋令善星比丘掩口而笑乎？歐陽公有言：世之無識者，不考文之重輕，但責(zé)言之多少。夫已氏尙不讀歐文，每責(zé)其他僧家不諳外教，不知古文法，則，以欲推崇其師，而妄為無識者所撼，不直則道不見，故不敢不以正吿也。余為此言，不獨以吿汰師之徒，亦欲后之銘浮屠者知有所謂古法而從事也。又書汰如塔銘后：崇禎十二年，汰如河法師講大鈔于華山，開講日，天池石鼓有聲，四眾咸有喜色。師蹙然曰：讖有之，石鼓鳴，吳中兵。今江淮多警，豈宜有是？一期講畢，白鶴數(shù)十飛鳴盤舞，咸以為講演之瑞。師正色曰：來鶴之事，道家有之，非吾佛法所重也。坐上為之斂容。石鼓主兵，所在多有。吾往習(xí)道家科儀，醮壇煉度，結(jié)旛召鶴，道流以為固然。良不足異。師之言信也。余往撰塔銘。據(jù)蒼老行狀。略書其事。戊戌冬。毛子晉過村莊。備道其親聞于講席者。乃知此師深心淵識。具正法眼。迥絕于流俗若此。謹書之以補前志之闕。余嘗有詩贈講師云。

誰拈齩蚤家常話。忽漫天花下講臺。意亦如此。覺浪和尙天界初錄題詞。余下根鈍器，衰老失學(xué)，每見世間文字及諸方語錄，堆床積案，便眼昏頭運，不能開卷。每拈懶瓚語，那有閑工夫替俗人拭鼻涕耶？然每于燈殘月落，夢回?醒，先佛古師一二染神尅骨，語句影略，逗漏，時時落齒牙喉吻中，如小兒弄語。時婆婆和和，有人詰之，茫然不能置答，有掩口一笑耳。與覺浪和尙相聞十余年，始得把臂，不交一語，頓覺心腑淸涼，輙申筆為文以贈。頃又見其天界初會語，是三十年前與焦弱侯諸先生聚首提唱者也，迄今藏弆篋笥，未有人著語。而公之上首鶴溪猥以見屬，每欲下筆，輒作婆婆和和狀，是又可一笑也。嘗聞長者言，本朝禪門，自埼楚石泐李潭后，一燈迢然。而憨大師盛稱壽昌無明，此為法眼圓明，振起末俗。今浪老實壽昌的骨子孫，建大法幢，獅弦繼響。讀斯語者。有以洞見其提挈綱要。照用遮奪之機。無以斯世顢頇籠統(tǒng)冬瓜瓠子之印。同類而舉揚之。庶不為延津刻舟之人所竊笑也。昔吾憨師贊壽昌之像曰。突出大好山。千里遙相見。博山見之。以為知壽昌之深。無如憨師也。今吾幸于暮年得見浪老。相與敲空作響。無舌而談。善財童子登妙峰頂。不見德云比丘。及見德云。乃在別峰之上。蓋余與浪老所謂千里遙相見者如此。鶴溪以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