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緇仲詩序

李緇仲詩序

緇仲年舞象長蘅。攜以過余。于時緇仲豐神開朗。須眉如刻畫。握筆數(shù)千言。旋風(fēng)驟雨。發(fā)作于行墨之間。雖老于文學(xué)者。靡不望而卻走也。摳衣奉手以見于先生長者。肩隨歩趨。悛悛無子弟之過。微窺其志氣。如天馬之長鳴。秋鷹之整翮。不可以駕馭束縛。又如天外朱霞。暎望倒景。非可以人世塵坌與之梯接也。世故遷流，遇合寥廓。長蘅戢景菰蘆。緇仲肘足場屋。日月逾邁，禍亂侵尋。于是乎為退士，為旅人。為乞食之貧子，為對簿之累囚。禿袖敝衣，蒼顏白發(fā)。如命侶之陽?。如繞樹之越鳥。伶仃彳亍，覊棲顦顇。向日之緇仲鮮妍。軒舉頹肰不復(fù)可以別識。而文章之氣，隱現(xiàn)于眉目之間。作為詩歌，傾江灑海，學(xué)益富，才益老，神益王。人之口呿目瞪，望而卻走，視昔有加，無不及焉。蓋其少壯時，稟長蘅兄弟之家訓(xùn)，聞孟陽諸公之格論，學(xué)有師承，文有原本，而又以盛年高才，流離坎?，箕畢之雨風(fēng)，龍漢之水火，天運人事，盤互叅錯，皆足以磨厲其?心，而剉削其客氣。故其境會遘適，支離復(fù)逆，皆用以資其為詩。而其才華志意，漸歸平實。抒情征事，仗緣托物，遠(yuǎn)師香山，近倣石田，于世之蠅聲蚓竅聲轉(zhuǎn)?而吟擁鼻者，邈乎不相及也。歐陽子有言：詩能窮人。必窮者而后工也。豈不信哉。

緇仲故多風(fēng)人之致。靑樓紅粉未免作有情癡。孟陽每呵余。緇仲以父兄事兄。而兄不以子弟畜。緇仲狹邪冶游。不少沮止。顧津津有喜色者何也。余曰不肰伶玄不云乎。淫于色。非慧男子不至也?；蹌t通。通則流。流而后返，則所謂發(fā)乎情而止乎理義者也。佛言：一切眾生皆以淫欲而正性命，積刦因緣，現(xiàn)行習(xí)氣，愛欲鉤牽，誰能解免？而慧男子尤甚。向令阿難不入摩登之席，無垢光不食婬女之呪，則佛與文殊提獎破除，亦無從發(fā)啟。緇仲，慧男子也，極其慧之所通，通而流，流而止，則其返而入道也不遠(yuǎn)矣。不如是而以危言督責(zé)，以道理諷諭，聽而止之，猶為隔日之瘧，而況其不止乎？孟陽聞余言，以告緇仲，交相喜也。今孟陽仙游十年所，余年逾七十，緇仲亦冉冉老矣。緇仲篇什中所為留連，婉孌。欷歔惜別者。曉風(fēng)殘月，今復(fù)何在？佛典言人為淫術(shù)所加。如魚象被鉤。如山羊捉刀人手。如日月。為羅祜所厭。其得脫也。如大象從靽得解。如醉得醒，如厭得寤。緇仲或巳得脫矣。亦將醒且寤矣。困窮連蹇。?亂艱辛，皆所以弛韁釋靽，舍鉤牽而蘇厭蝕，其進而之道也近矣。香山有言：不覺路之返也，不空門之歸也。將安返乎？將安歸乎？

余衰晚病廢，刳心禪誦，見緇仲近刻，為之戚戚心動。追思與孟陽緒言，因牽連書其后。緇仲曰：吾本無夢，安有寤寐中之人，尚以夢心相告語耶？故當(dāng)囅肰一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