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友人論學(xué)書

與友人論學(xué)書

潘用微議論，某曾駁之。于姜定庵書，或某執(zhí)成見，惡其詆毀先賢，未畢其說，便逆而拒之。陳君采云：譬猶明月之珠，失之二千年，上自王公，下至甿?，無不倀倀日索之，終不可致。牧豎乃獲于大澤之濵，豈可以人賤而幷珠弗貴乎？某之于用微，焉知其不出于此也。平懷降志，反復(fù)用微之指要，而后知前書之終不為謬也。用微之言，不過數(shù)句而盡，而重見疊出，唯恐其不多。此是兎園老生于文義不能甚解，固無足怪。試撮其要言，以為渾然天地萬物一體者，性也；觸物而渾然一體者，吾性之良知也。吾儒講明此學(xué)，必須知恥?憤，立必欲明明德于天下之志，故其功夫在致其觸物一體之知，以格通身家國天下之物，使渾然而為一體，謂之復(fù)于性善，未有舎家國天下見在事使交從之實地，而懸空致我一體之知者。此數(shù)言亦從朱注中本體之明，則有未甞息者，故學(xué)者當(dāng)因其所?而遂明之，以復(fù)其初，脫換出來，然而其謬有不可勝言者。夫性固渾然天地萬物一體，而言性者必以善言性，決不以渾然天地萬物一體言性。一體可以見善，而善之非一體明矣。且如以惻?言，一體可也，以辭讓言，一體亦可也。使羞惡是非歷然吾獨知之中，未交人物，與渾然一體何與？則性于四端有所槩，有所不槩矣。大學(xué)言知，是明有一知在人，不因觸不觸為有無也，則所以致之者，亦不因觸不觸為功夫也。今干知之上，既贅以渾然天地萬物一體之名，而于致之時，又必待夫觸物而動之頃，是豈大學(xué)之指耶？其曰未有舎家國天下見在事使交從之實地，而懸空致我一體之知者，則中庸所謂喜怒哀樂未?之為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豈亦家國天下見在事使交從之地耶？孟子所謂日夜之所息，養(yǎng)心莫善于寡欲者，豈亦家國天下見在事使交從之地耶？將無子思、孟子俱有懸空致知之失耶？信斯言也，舎家國天下無從為致，則中庸何不言位天地、育萬物，以致中和，何不言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而后為能盡其性，子思無乃倒行而逆施乎？夫吾心之知規(guī)矩也，以之齊家治國、平天下，猶規(guī)矩以為方圓也。必欲從家國天下以致知，是猶以方圓求規(guī)矩也。學(xué)者將從事于規(guī)矩乎，抑從事于方圓乎？可以不再計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一句，所以興起下文，歸重格物，則欲字之無功夫，稍識文義者亦不難辨。用?乃以欲為立志，而言齊家治國、平天下，渾然吾身之事，自不得不汲汲皇皇，憂世憂民。堯、舜、禹、稷、湯、武、伊、周、孔、孟，莫不皆然。至云陽明之學(xué)。覺無擔(dān)當(dāng)天下之力。其門人多喜山林。無棲皇為世之心。即見其學(xué)之病處。亦思堯舜禹稷湯武伊周所當(dāng)之任何任孔孟之周流。歷說欲以得君行道。亦是經(jīng)生私意以窺圣人。孟子之言可證也。顏子當(dāng)亂世。居于陋巷。一簞食。一瓢飮。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鄕鄰有鬭者，被髪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戸可也。顏子未甞，汲汲皇皇，憂世憂民，將謂顏子未嘗立志乎？使舉一世之人，舎其時位，而皆汲汲皇皇，以治平為事，又何異于中風(fēng)狂走即？充其愿力，亦是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之事也。孟子曰：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所性不存焉。則復(fù)性之功，其不在家國天下亦明矣。凡用微之蔽于大原者有三：其一?氣。夫大化之流行，只有一氣充周無間，時而為和，謂之春和；升而溫，謂之夏溫；降而涼，謂之秋涼；升而寒，謂之冬寒，降而復(fù)為和，循環(huán)無端，所謂生生之為易也。圣人即從升降之，不失其序者，名之為理。其在人而為側(cè)?、羞惡、恭敬、是非之心，同此一氣之流行也。圣人亦即從此秩然而不變者，名之為性。故理是有形之性，性是無形之理。先儒性即理也之言，真千圣之血脈也，而要皆一氣為之。易傳曰：一隂一陽之為道。葢舎隂陽之氣，亦無從見道矣。用微言性自性，氣自氣，氣本非性，不足言也。用微既主張?zhí)斓厝f物一體矣，亦思天地萬物以何者為一體乎？茍非是氣，則天地萬物之為異體也決然矣。離氣言性，則四端者何物為之？仍墮于佛氏之性空。四端非氣，而指剛?cè)嵘茞?，始可言氣。一人之心，有從氣而行者，有不從氣而行者，且岐為兩，又何能體天地萬物而一之也？用微認(rèn)金木水火土五行為氣以為性，豈有五？故必離氣以言性。不知自氣而至五行，則質(zhì)也，而非氣也。氣無始終而質(zhì)有始終，質(zhì)不相通而氣無不通。先儒何嘗以質(zhì)言性？其言氣質(zhì)之性者，指其性之偏者耳。此孟子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之性，又何甞竟指此為性乎？用微又言：先儒云虗即是理，理生氣，豈非老？莊虗無生氣之說乎？故凡先儒之言氣者，必曰本乎老虗即是理，固未聞先儒有此言也。獨不觀張子曰：知虗空即氣，則有無?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若謂虗能生氣，則入老氏有生于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則虗無生氣之說，正先儒之所呵者，顧牽連而矯誣之乎？用微又言：性與天道有分，夫在人為性，在天為天道，故曰天命之謂性，言其一也。若謂天道不可以言性，無論背于中庸，則又何以曰渾然天地萬物一體也，亦自背其說矣。其二滅心，先儒以?明知覺為心，葢本之乾知而有所謂南海北海，千載上下無有不同者也。儒者未常有識神之論，佛氏始有之，即以是例之？儒者心有所向之為欲，識神之謂也。茍無欲，則此?明知覺者，即是真心矣。用微以?明知覺歸于識神，無欲而靜，尤為識神之盤據(jù)。引佛氏之繩以批儒者之根，吾惡乎受之？其三滅體。心無分于內(nèi)外，故無分于體用。大學(xué)之所謂先后本末，是合外于內(nèi)也，歸用于體也。故儒者以主敬為要，有治心之學(xué)，無應(yīng)變之方。用微必欲合內(nèi)于外，歸醴于用，以為敬在于事。始為實地。若操持涵養(yǎng)，則盤桓于腔子而巳。夫萬感紛紜。頭緒雜亂，易之所謂憧憧往來是也。豈復(fù)能敬。子思之戒愼不睹。恐懼不聞，不睹不聞，亦指事而言乎。仲弓居敬而行簡。其所居者亦在事乎。且在中庸者，不一言而足。夫微之顯，不動而敬，不言而信，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見乎。其功夫皆在心體，不在事為境地。用微毎不喜稱引中庸，亦以此也。用微又言：今之言體者，豈非性乎？今之言性者，豈不遺天地萬物乎？舎天地萬物而言性，非性也。孟子云：萬物皆備于我，而其要在反身。如用微之不得操持涵養(yǎng)，則反身便為遺天地萬物矣。是我備于萬物，不是萬物備于我也，豈不成戲論乎。用微有此三蔽，故其放而為滛诐之辭，有無故而自為張皇者，有矯誣先儒之意而就巳議論者。夫人性之善也。堯舜之道孝弟也。當(dāng)入小學(xué)之日。熟讀而習(xí)聞之矣。乃用微咕咕以為獨得之心傳此無故而自為張皇者也。陽明先生無善無惡心之體。亦猶中庸言上天之載。無聲無臭?？秩擞谛蜗笄笾７侵^并其體而無之也。其曰老氏說虗。圣人豈能于虗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無，圣人豈能于無上加得一毫有？言良知無有精魂之可弄，非竟同老氏之虗、佛氏之無也。用微云：陽明之知，當(dāng)體本空者也。是佛氏真空之知慧，可謂癡人前說不得夢矣。又云：陽明之學(xué)，與程、朱主敬窮理之學(xué)不同。夫致良知，非主敬窮理，何以致之？其言不同者，無乃妄分界限乎？白沙云：心之萬感萬應(yīng)，可睹可聞?wù)?，皆實也。其為?yīng)感所從出，不可以睹聞及，則虗而巳。此兼費?而為言也。用微以為有生于無老氏之學(xué)，豈子思子亦老氏之學(xué)乎？又不明程、朱之言理氣，而以虗無生氣亂之，此皆矯誣先儒之意，而就巳議論者也。用微言程、朱以心屬氣，是本乎老，則何不言孟子之養(yǎng)氣亦本乎老？又言陸、王之虗?知覺，是本乎佛，則何不言舜之道心惟微亦本乎佛？又言為程、朱之學(xué)者據(jù)性理以詆陸、王，是以老攻佛；為陸、王之學(xué)者，據(jù)?知以詆程、朱，是以佛攻老。自周、程、朱、陸、楊、陳、王、羅之說，漸染斯民之耳目，而后圣學(xué)失傳，可不為病狂?心之言與？葢用微學(xué)佛氏之學(xué)，既借之以攻儒，久假而不歸，忘其所自來，遂即借之以攻佛，自有攻佛之名，而攻儒之說始益堅。佛氏之學(xué)，有如來禪、祖師禪之異，然皆以空有不二為底蘊。如來禪言心性，祖師禪惡言心性；如來禪言體，祖師禪言用；如來禪談空，祖師禪論實事，如來禪稿木死灰，祖師禪縱橫權(quán)術(shù)。為祖師禪者之言曰：不怕甕中走?鼈。故只在事為上立腳，心之存亡邪正，一切不足計也。兩禪之不同如此，而如來禪自真空而妙有，祖師禪自妙有而真空，其歸則一也。凡程朱諸儒之所辟者，皆如來禪，其于祖師禪曾未之及也。故昔之為其道者，不愛官，不爭能，樂山水而嗜安閑者為多。今之為其道者，力任奔競，一變而為功利，雖老氏之流為申、韓，亦其教有以使之然也。試觀用微所言，有一不與祖師禪相合者乎？用微自言：叅，禪從死了燒了，何處安身立命公案悟入。夫焚如、死如、棄如，則為生氣之所不到，而?明知覺亦無所寄，此其真區(qū)處也。故亦遂疑一隂一陽，非道之所在，凡有?明知覺，皆凝滯不能真空，屬之識神用事。以此裁量，先儒程、朱則落于隂陽，陸、王則墮于識神。在諸儒則尙不敢望如來邊事，何況祖師？在用微則如來禪尙是所辟，何況諸儒？而井蛙之所藏身者，復(fù)鏟滅其跡，不示人以利器。嗚呼！亦巧矣。用微強坐先儒以性空，而以性善為實事。然用微之說，真性空也。何以言之？　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以一隂一陽之道為之根抵，用微必欲去之，則性空矣。攻取百?，豈能實之也？故用征之訾毀先儒，呵佛罵祖，是天上天下惟我獨尊之故智也。所遇之人，急出所說，求其信向，信向者便以圣賢許之，即釋氏以信心為第一義之故智也。用微以人師自命，不難置先賢于堂下，供其叱咤，某于先賢不能為役，用微乃退而自列于學(xué)人，欲借某以行其教，亦釋氏作用見性之故智也，是故用微而不諱。禪宗以一棒號令天下，無論兩廡諸賢蹂?而甘之，浸假而及于廟庭。道不同，不相為謀，某又何說？唯是口口辟佛，口口自言圣學(xué)，世人耳目易欺，以為釋氏言空，彼言實事，釋氏外人倫，彼言孝弟；釋氏言明心見性，彼掃除心性；釋氏獨善其身，彼言家國天下，決然謂非禪學(xué)，反以諸儒字腳間有出入于二氏者，不可分別，寧不増一重鶻突乎？且諸儒之書，繭絲牛毛，自六經(jīng)以外，不比史傳之麤心易讀，學(xué)者窮年于此，便如鼠入牛角，橫身苦趣。今曰皆邪說也，竟可撥置不道，省?多少氣力，而又有不讀非圣之書之言，可以自文，奈何不樂從之乎？雖然，用微亦何常不自認(rèn)禪學(xué)，其言曰：三代以后，圣人之道幾絕。佛雖異端，其為神人欽仰有故也。親證真空，一切聲色名利、世情俗見，無不銷滅，豈不為神人欽仰耶？世情俗見一空，性善種子發(fā)見，而慈悲度世，豈不暗合孔孟，當(dāng)為神人欽仰耶？用微既自認(rèn)之，而世人反不認(rèn)其認(rèn)者，惡在其信用微也？宋人有學(xué)者，三年反而名其母。母曰：子之于學(xué)者，將盡行之乎？愿子之有以易名母也。子之于學(xué)也，將有所不行也，愿子之且以名母為后也。夫用微之訾毀先儒名母之學(xué)也，將盡行之乎？愿勿訾毀先儒也。將有所不行也，愿且以訾毀先儒為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