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志卷下

人物志卷下

魏散騎常侍劉邵撰

涼儒林祭酒劉昞注

七繆十　　　效難十一

釋爭十二

七繆第十

七繆：一曰察譽(yù)，有偏頗之繆；二曰接物，有愛惡之惑；三曰度心，有小大之誤；四曰品質(zhì)，有早晚之疑；五曰變?，有同體之嫌；六曰論材，有申壓之詭；七曰觀竒，有二尤之失。

夫采訪之要，不在多少。然徴質(zhì)不明者，信耳而不敢信目，故人以為是，則心隨而明之。人以為非，則意轉(zhuǎn)而化之。雖無所嫌，意若不疑。且人察物，亦自有誤，愛憎兼之，其情萬原，不暢其本，胡可必信？是故知人者以目正耳，不知人者以耳敗目。故州閭之士，皆譽(yù)皆毀，未可為正也。交游之人，譽(yù)不三周，未必信是也。夫?qū)嵑裰?，交游之間，必每所在肩稱。上等援之，下等推之，茍不能周，必有咎毀。故偏上失下，則其終有毀。偏下失上，則其進(jìn)不杰。故誠能三周，則為國所利。此正直之交也。故皆合而是，亦有違比，皆合而非，或在其中。若有竒異之材，則非眾所見而耳所聽采，以多為信。是繆于察譽(yù)者也。

夫愛善疾惡，人情所常。茍不明質(zhì)，或踈善、善非。何以論之？夫善非者，雖非猶有所是。以其所是，順己所長。則不自覺情通意親，忽忘其惡。善人雖善，猶有所乏。以其所乏，不明己長。以其所長，輕巳所短，則不自知。志乖氣違，忽忘其善。是惑于愛惡者也。

夫精欲深?，質(zhì)欲懿重，志欲弘大，心欲嗛小。精?，所以入神妙也。懿重，所以崇徳宇也。志大，所以戡物任也。心小，所以慎咎悔也。故詩詠文王，小心翼翼，不大聲以色，小心也。王赫斯怒，以對于天下，志大也。由此論之，心小志大者，圣賢之倫也。心大志大者，豪杰之雋也。心大志小者，傲蕩之?也。心小志小者，拘愞之人也。眾人之察，或陋其心小，或壯其志大，是誤于小大者也。

夫人材不同，成有早晚，有早智而速成者，有晩智而晚成者，有少無智而終無所成者，有少有令材遂為雋噐者。四者之理，不可不察。夫?智之人，材智精逹，然其在童髦，皆有端緒。故文本辭繁，辯始給口，仁岀慈恤，施?過與，慎生畏懼，廉起不取。早智者淺惠而見速，晩成者竒識而舒遲，終暗者并困于不足，遂務(wù)者周逹而有余。而眾人之察，不慮其變，是疑于早晩者也。

夫人情莫不趣名利，避損害。名利之路，在于是得。損害之源，在于非失。故人無賢愚，皆欲使是得在己。能明己是，莫過同體。是以偏材之人，交游進(jìn)趨之?，皆親愛同體而譽(yù)之，憎惡對反而毀之。序異雜而不尚也。推而論之，無他故焉。夫譽(yù)同體，毀對反，所以證彼非而著巳是也。至于異雜之人，于彼無益，于己無害，則序而不尚。是故同體之人，?；加谶^譽(yù)。及其名敵，則尠能相下。是故直者性奮，好人行直于人。而不能受人之訐。盡者情露，好人行盡于人，而不能納人之徑。務(wù)名者樂人之進(jìn)趨過人，而不能岀陵巳之后。是故性同而材傾，則相援而相頼也。性同而勢均，則相競而相害也。此又同體之變也。故或助直而毀直，或與明而毀明。而眾人之察不辨其律理，是嫌于體同也。

夫人所處異勢，勢有申壓。富貴遂逹，勢之申也。貧賤窮匱，勢之壓也。上材之人，能行人所不能行。是故逹有勞謙之稱，窮有著明之節(jié)。中材之人，則隨世損益，是故藉富貴則貨財?于內(nèi)，施惠周于外。見贍者，求可稱而譽(yù)之。見援者，闡小美而大之。雖無異材，猶行成而名立。處貧賤，則欲施而無財，欲援而無勢。親戚不能恤，朋友不見濟(jì)。分義不復(fù)立，恩愛浸以離。怨望者并至，歸非者日多。雖無罪尤，猶無故而廢也。故世有侈儉，名由進(jìn)退。天下皆富，則清貧者雖苦，必?zé)o委頓之憂。且有辭施之髙，以獲榮名之利。皆貧，則求假無所告，而有窮乏之患，且生鄙吝之訟。是故鈞材而進(jìn)，有與之者，則體益而茂遂。私理卑抑，有累之者，則?降而稍退。而眾人之觀，不理其本，各指其所在，是疑于申壓者也。

夫清雅之羙，著乎形質(zhì)，察之寡失。失繆之由，?在二尤。二尤之生，與物異列。故尤妙之人，含精于內(nèi)，外無飾姿。尤虛之人，碩言瑰姿，內(nèi)實(shí)乖反。而人之求竒，不可以精?測其玄機(jī)，明異希?；蛞悦采贋椴蛔?，或以瑰姿為巨偉，或以直露為虛華，或以巧?為真實(shí)。是以早?多誤，不如順次。夫順次，常度也。茍不察其實(shí)，亦焉徃而不失故遺賢而賢有濟(jì)，則恨在不早?。?竒而竒有敗，則患在不素別。任意而獨(dú)繆，則悔在不廣問。廣問而誤已，則怨巳不自信。是以?子?足。眾士乃誤。韓信立功?；搓浤苏?。夫豈惡竒而好疑哉？乃尤物不世見，而竒逸羙異也。是以張良體弱而精彊，為眾智之雋也。荊叔色平而神勇，為眾勇之杰也。然則雋杰者，眾人之尤也。圣人者，眾尤之尤也。其尤彌出者，其道彌遠(yuǎn)。故一國之雋，于州為輩，未得為第也。一州之第，于天下為椳。天下之椳，世有優(yōu)劣。是故眾人之所貴，各貴其出巳之尤，而不貴尤之所尤。是故眾人之明。能知輩士之?dāng)?shù)。而不能知第目之度。輩士之明，能知第目之度。不能識出尤之良也。出尤之人，能知圣人之教。不能究之入室之奧也。由是論之。人物之理妙不可得而窮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