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昌國墓志辛未

徐昌國墓志辛未

正德辛未三月丙寅，太學(xué)博士徐昌國卒，年三十三。士夫聞而哭之者，皆曰：嗚呼！是何促也！或曰：孔門七十子，顏子最好學(xué)，而其年獨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說者謂顏子好學(xué)，精力瘁焉。夫顏雖既竭吾才，然終日如愚，不改其樂也。此與世之謀聲利，苦心焦勞，患得患失，逐逐終其身，耗勞其神氣，奚啻百倍，而皆老?黃馘，此何以辯哉？天于美質(zhì)，何生之甚寡。而壞之特速也。夫鼪鼯以夜出。涼風(fēng)至而玄鳥逝。豈非凢物之盛衰以時乎。夫嘉苗難植而易稿。芝榮不逾旬。蔓草薙而益繁。鴟梟虺蝮遍天下。而麟鳯之出。間世一睹焉。商周以降。淸淑日澆。而濁穢薰積。天地之氣。則有然矣。于昌國何疑焉。

始昌國與李夢陽、何景明數(shù)子友，相與砥礪于辭章，既殫力精思，杰然有立矣。一日諷道書，若有所得，嘆曰：弊精于無益，而忘其軀之?dāng)酪?，可謂知乎。巧辭以希俗，而捐其親之遺也，可謂仁乎。于是習(xí)飬生。有道士自西南來，昌國與語，悅之，遂究心玄虛，益與世泊。自謂長生可必。至正德庚午冬。陽明王守仁至京師。守仁故善數(shù)子。而亦嘗沒溺于?釋。昌國喜馳徃省。與論攝形化氣之術(shù)。當(dāng)是時。增城湛元明在坐。與昌國言不協(xié)。意沮去。異日復(fù)來論知初。守仁笑而不應(yīng)。因??曰。吾授異人五金八石之秘。服之沖舉可得也。子且謂何。守仁復(fù)笑而不應(yīng)。廼曰。吾墮黜吾昔而游心高玄。塞兊歛華而靈株是固。斯亦眎之競競于世遠(yuǎn)矣。而子猶余拒然何也。守仁復(fù)笑而不應(yīng)。于是黙然者乆之日。子以予為非邪。抑又有所秘邪。夫居有者不足以超無，踐器者非所以融道。吾將去知故而宅于埃?之表，子其語我乎？守仁曰：謂吾為有秘，道固無形也；謂吾謂子非，子未吾是也。雖然，試言之。夫去有以超無，無將奚超矣？外器以融道，道器為偶矣。而固未嘗超乎？而固未嘗融乎？夫盈虛消息，皆命也。纎巨內(nèi)外，皆性也；隱微寂感，皆心也。存心盡性，順夫命而已矣，而奚所趨舎于其間乎？昌國首肯。良乆曰：沖舉有諸？守仁曰：盡鳶之性者，可以沖于天矣；盡魚之性者，可以泳于川矣。曰：然則有之？曰：盡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昌國俛而思，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為萌甲，吾且為流澌，子其煦然屬我以陽春哉。數(shù)日，復(fù)來謝曰：道果在是，而奚以外求。吾不遇子，幾亡人矣。然吾疾且作，懼不足以致遠(yuǎn)，則何如？守仁曰：悸乎。曰：生，寄也；?，歸也，何悸津津然既有志于斯。已而不見者逾月，忽有人來訃昌國逝矣。王、湛二子馳往哭盡哀，因商其家事。其長子伯虬言昌國垂歿，整袵端坐，托徐子容以后事。子容泣，昌國笑曰：常事耳。謂伯虬曰：墓銘其請諸陽明。氣益微，以指畫伯虬掌，作??漠漠四字，余遂不可辯，而神志不亂。

嗚呼！吾未竟吾說，以時昌國之及，而昌國乃止于是，吾則有憾焉。臨歿之托，又可負(fù)之。昌國名禎卿，世姑蘇人。始舉進士，為大理評事，不能其職，于是以親老求改便地為養(yǎng)。當(dāng)事者目為好異，抑之。已而降為五經(jīng)博士。故雖為京官數(shù)年，卒不獲封其親以為憾。所著有談藝錄、古今詩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國之學(xué)凡三變，而卒乃有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銘曰：

惜也昌國，吾見其進，未見其至。早攻聲詞，中廼謝棄。脫淖垢濁，修形錬氣。守靜致虛，恍若有際。道幾朝聞，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余者志。璞之未琢，豈方頑礪。隱埋山澤，有虹其氣。后千百年，曷考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