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者傳上第八

儒者傳上第八

嗚呼！西晉之亡也，左祍比肩，雕題接武，而衣冠典禮會于南史。五代之亂也，禮樂崩壊，文獻俱亡，而儒衣書服盛于南唐。豈斯文之未?，而天將有所寓歟？不然，則圣王之大典掃地?矣。南唐累世好儒，而儒者之盛見于載籍，燦然可觀。如韓熈載之不羈，江文蔚之髙才，徐鍇之典贍，髙越之華藻，潘佑之清?，皆能擅價于一時。而徐鉉、湯悅、張洎之徒，又足以爭名于天下。其余落落不可勝?！」试唤笕觊g，文物有元和之風，豈虛言乎！作儒者傳。

韓熈載，字叔言，北海人也。弱冠擢進士第。同光末，北海軍亂，推熈載父光嗣為留后。明宗即位，平北海，光嗣見殺，熈載來奔于吳。放蕩嬉戲，不拘名節(jié)。里民趙氏女有美色，熈載娶為正室，連?和、常、滁三州従事，亦晏然不介意。烈祖受禪，除秘書郎，輔元宗于東宮，熈載譚?而巳，不預(yù)世務(wù)。及元宗即位，拜虞部贠外郎，史館修撰。于是始言朝廷之事所當條理者，前后上。又吉?禮儀不如式者，隨事舉正。由是宋齊丘之黨大忌之。烈祖山?，元宗以熈載知禮，遂兼太常博士。時江文蔚判寺，所議雖同，而謚法廟號皆成于熈載之手。既葬，遷知制誥。熈載性懶，朝直多闕，為馮延巳劾奏，罷其職。陳覺等?師南閩，特赦不誅。熈載上?。請置于法。元宗手札敦諭。而宋齊丘大怒。乃誣以　酒披猖。黜為和州司馬。其實熈載生平不能飲乆之。徴為虞部郎中。史館修撰。拜中書舎人。制誥典雅。有元和之風。建鐡錢之議。遷兵部尚書。既而錢貨漸弊。頗亦自悔。奉使中原，為感懐詩三章，署于館壁云：未到故郷時，將為故郷好。及至親得歸，爭如身不到。日前相識無一人，出入空傷我懐抱。風雨蕭蕭旅館秋，歸來牕下和衣倒。夢中忽到江南路，尋得花中舊居處。桃臉蛾眉?出門，爭向前頭擁將去。又?本江北人，今作江南客。再去江北逰，舉目無相識。金風吹我寒，秋月為誰白。不如歸去來，江南有人憶?；騿枺航虾尾皇硠兤ぱ颍繜凛d對曰：江南地產(chǎn)羅紈故爾。時皆不喻。迨熈載去，乃悟，使追之不及。中原使至，熈載接伴，紿曰：老夫竊觀吾子音容氣貌，一若先徳，況忝世舊，故不可跪。使者因拜之。熈載才名逺布四方，建碑表者，皆載金帛，求為之文，而常俸賜賚，月不下千緡。廣納儒生，茍有才藝，必延致門下，以舒雅之徒為門生髙，第凢　十軰。由是所用之資，月入不供。及奉使臨川，借官錢三十萬，所司以月俸預(yù)納。熈載上書訴之云：家無盈日之廚，野乏百金之產(chǎn)。累　百言。后主批其奏云：言偽而辯，古人惡之。熈載俸有常秩，錫賚尚優(yōu)，而謂廚無盈日，無乃過歟！命有司放免逐月所刻料錢，仍賜內(nèi)庫絹百疋、綿千兩，以充時服。熈載上謝，御批其畧曰：水火相濟，日月無私，既示其瑕疵，又憐其憔悴，免逋欠使資于昏旦，賜綿絹令御其風霜。神造雖洪，粉身未報。熈載畜女樂四十余人，不加檢束，恣其出入，與賔客聚雜。后主累欲相之，而惡其如此，乃左授右?guī)踝?，分司于外。入朝辭，復(fù)上表乞住闕下，其畧曰：朽作無生之骨，猶思仰慕于圣賢，生為萬物之靈，寧使困窮于終老?；昴?，心滯金門，程限至終，炎蒸漸盛。重念臣向化將逾于四紀，抒誠已歷于三朝，無熯草之功，可資于國，有滔天之罪，見絕于時。陛下以無為之心，示好生之徳，雖一命巳寛于時宥，叨感深仁而再遷，欲赴于遐征，轉(zhuǎn)資隂徳。今則羸形愈憊，壯志全消，老妻對靣而呻呤，稚子環(huán)床而號哭。勁風振?，豈得長寧，逝水朝宗，不堪永訣。表上未報，于是?出群婢，使之即散。后主乃喜，遂以為秘書監(jiān)。群婢俄集如?，后主?曰：吾于今乃知卿之心矣。復(fù)上書極陳時政，論古今之得失。書曰皇極要覽，贈中書侍郎。開寳三年，病?，年六十三。后主深痛惜之，以為不得熈載為相，欲追贈之，前代有此否？潘佑以謂晉劉稷之贈開府儀同三司，即其事也。乃贈熈載平章事，謚文靖，葬梅頥崗謝安墓側(cè)，命集賢殿學(xué)士徐鍇集其遺文，藏之書殿。熈載才髙氣?，無所卑屈，舉朝未嘗拜一人。?嚴續(xù)請熈載撰其父可求神道碑，欲茍稱譽，遺珍貨巨萬，仍輟未勝衣歌妓姿色纎妙者歸焉。熈載受之。文既成，但敘其譜裔品秩而巳。續(xù)慊之封還熈載。熈載亦郤其贈。上寫一闋于泥金帶云。風柳搖搖無定枝。陽臺云雨夢中歸。他年蓬島音塵?。留取樽前舊舞衣。宋齊丘自署碑碣。每求熈載寫之。熈載以?塞鼻?；騿栔υ?。文?而穢。喜提奨后進。每見一文可采者，輙自繕寫，仍為播之聲名。善譚論，聽者忘倦。審音能舞，分書及?，名重當時，見者以為神仙中人。

江文蔚，字君章，許人也。長興中，舉進士，為河南府廵官。避權(quán)勢，有髙才，與韓熈載名相上下。而熈載不持檢操。文蔚既擅價一時，又勵行義。自為郎時，南唐禮儀草創(chuàng)，文蔚撰述朝覲、會同、?祀、宴饗禮儀上之，遂正朝廷紀綱。烈祖殂，元宗以文蔚知禮，宜董治山陵事，除文蔚工部贠外郎、判太常寺，以議葬禮。于是烈祖山陵制度，皆文蔚等裁定。既葬，以文蔚遷居諌職，以熈載遷知制誥，論者美之，以為各當其任。文蔚之居諌職，秉心貞亮，不容阿順，每將言事，必多左遷。時宋齊丘、陳覺、馮延巳、魏岑皆以容恱得用，人情不平。及宋齊丘拜為諌議大夫，而延已為相，魏岑亦居近宻。文蔚上表，其言曰：二公移去，未稱民情；四罪?除，方明國典。表既上，而元宗惡其大言，黜為江州司士。延巳亦罷相，出鎮(zhèn)臨川，岑猶在職未?。延巳自臨川再入相，宣內(nèi)制畢，拜恩?下，百寮皆言曰：白麻甚嘉，猶不稱文蔚表爾。其直言見重于時者如此。

髙越，燕人也，少舉進士，清警有才思，文價藹于北土，時威武軍節(jié)度使盧文進有女，美而慧，善屬文，時稱女學(xué)士。越聞而慕焉。徃謁文進，文進以妻之。晉髙祖即位，文進南奔，越與之俱來。?投鄂帥張宣，乆不見知。越以鷹詩誚之曰：晴空不礙摩天翮，未肯平原淺草飛。遂至廣陵。烈祖愛其詞學(xué)。時齊國立制，凡禱祠燕餞之文，越多為撰之。烈祖受禪，累遷禮部贠外、中書舍人。保大中，諸將取潭、?，舉朝稱慶。越謂潭?一時之?亂，取之甚易；觀諸將之才，善守為難。既而進兵于?，遂殺子建期，進攻潭州。邊鎬、遯歸，諸郡皆降，舉無遺?。是時，越與江文蔚俱以辭賦知名，故江淮士者，品論人物，皆以越為首稱。

孫魴，字伯魚，性聰敏好學(xué)。唐末都官贠外郎鄭谷避亂歸江淮，魴従之逰，故其所吟詩頗有鄭體。及吳武王據(jù)有江淮，文雅之士駢集，遂與沈彬、李建勲為詩社。彬好評詩，建勲嘗與彬議，時魴不在席，以魴詩詰之。彬曰：此非有風雅制度，但得人間煙火氣多爾。魴遽出譲彬曰：非有風雅固然，而謂得人間煙火氣，何耶？彬?曰：子夜坐句云：劃多灰襍蒼虬跡，坐乆煙消寳鴨香。非罏上作而何？闔座大?。金山寺題詠，眾因稱道。唐張祐有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云之句欲和，眾皆閣筆。魴復(fù)吟云：山載江心寺，魚龍是四隣。樓臺懸倒影，鐘磬隔囂塵。過櫓妨僧定，驚濤濺佛身。誰言題詠處，流響更無人。時人號為絕唱。有詩百篇行于世。烈祖召見，授宗正郎。?！嗚呼！居田里中而妄意天下者。士之志也。昔賈誼欲系單于之頸。逺覊南越。未必踐言。而志之所尚。豈易量耶。韓熈載?與李榖相善。及熈載南奔。榖送至正陽。酒酣臨訣。熈載謂榖曰。江淮用吾為相。當長驅(qū)以定中原。榖曰。中國用吾為相。取江淮如探嚢中物爾。周師南征，命榖為將，以取淮南，而熈載落魄，終不得大用。及其既死，假之名器，與夫生不能用，死而誄之者何異哉！南唐書卷之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