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為六絕句

戲為六絕句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今人嗤?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后生。

楊王盧駱當(dāng)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不廢江河萬古流。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于漢魏近風(fēng)騷。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

才力應(yīng)難夸數(shù)公，凡今誰是出群雄?；?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不薄今人愛古人，淸詞麗句必為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后塵。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fù)先誰。別裁偽體親風(fēng)雅，轉(zhuǎn)益多師是汝師。

作詩以論文，而題曰戲為六絕句，蓋寓言以自況也。韓退之之詩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然則當(dāng)公之世，群兒之謗傷者或不少矣。故借庾信四子以發(fā)其意，嗤?流傳，輕薄為文，皆暗指竝時之人也。一則曰爾曹，再則曰爾曹，正退之所謂群兒也。盧王之文，劣于漢魏，而能江河萬古者，以其近于風(fēng)騷也。況其上薄風(fēng)騷。而又不劣于漢魏者乎。凡今誰是出群雄。公所以自命也。蘭苕翡翠。指當(dāng)時研揣聲病。尋摘章句之徒。鯨魚碧海。則所謂渾涵汪洋。千彚萬狀。兼古人而有之者也。亦退之之所謂橫空盤硬。妥帖排奡。垠崖崩豁。乾坤雷硠?wù)咭病Ｕ撝劣诖?。非李、杜誰足以當(dāng)之，而他人有不憮然自失者乎？不薄今人以下，惜時人之是古非今，不知別裁而正告之也。齊、梁以下，對屈、宋言之，皆今人也。蓋曰：吾豈敢以才力出群而妄自夸大乎？于古人則愛之，于今人則不敢薄。期于淸詞麗句，必與古人為鄰則可耳。今人目長足短，自謂竊攀屈宋，而轉(zhuǎn)作齊梁之后塵，不亦傷乎？則又正告之曰：今人之未及前賢，無怪其然也。以其遞相祖述，?流失源，而不知誰為之先也。騷雅有真騷雅，漢魏有真漢魏，等而下之，至于齊梁，唐初，靡不有真靣目焉。含是則皆偽體也。別者，區(qū)別之謂。裁者，裁而去之也。果能別裁偽體，則近于風(fēng)雅矣。自風(fēng)雅以下，至于庾信四子，孰非我?guī)?？雖欲為嗤?輕薄之流，其可得乎？故曰轉(zhuǎn)益多師是汝師。呼之曰汝，所謂爾曹也。哀其身與名俱?，諄諄然呼而寤之也。題之曰戲。亦見其通懷商?。不欲自以為是。后人知此意者鮮矣。牧齋初學(xué)集卷第一百丹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