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德

慕容德

慕容德字玄明，皝之少子也。母公孫氏，夢日入臍中，晝寢而生德。年未弱冠，身長八尺二寸，姿貌雄偉，額有曰角，偃月重文，慱觀群書，性清慎，多才藝。慕容儁之僣立也，封爲梁公，歷幽州刺史、左衞將軍。及暐嗣位，改封范陽王，稍遷魏尹，加散騎常侍。俄而符堅將苻雙據(jù)陜以叛，堅將苻柳起兵枹罕，將應(yīng)之。德勸暐乘釁討堅，辝旨慷慨，識者言其有遠略，暐竟不能用。德兄垂甚壯之，因共論軍國大謀，言必切至。垂謂之曰：汝器識長進，非復(fù)吳下阿蒙也。枋頭之役，德以征南將軍與垂擊敗晉師。及垂奔苻堅，德坐免職。後遇暐敗，徙于長安。苻堅以爲張掖太守，數(shù)歲免歸。

及堅以兵臨江，拜徳爲奮威將軍。堅之敗也，堅與張夫人相失，慕容暐將護致之，德正色謂暐曰：昔楚莊滅陳，納巫臣之諫而棄夏姬，此不祥之人，惑亂人主。戎事不邇女器，秦之敗師，當由於此，冝掩目而過，柰何？將衞之也！”暐不從，德馳馬而去之。還次滎陽，言於暐曰：“昔句踐捿於會稽，終獲吳國。聖人相時而動，百舉百全。天將悔禍，故使秦師?敗。宜乗其?以復(fù)社稷?！睍ゲ患{，乃從垂如鄴。

及垂稱燕王，以德爲車騎大將軍，復(fù)封范陽王，居中鎮(zhèn)衛(wèi)，叅斷政事。乆之，遷司徒。于時慕容永據(jù)長子，有衆(zhòng)十萬，垂議討之，羣臣咸以爲疑。德進曰：“昔三祖積德，遺詠在耳，故陛下龍飛，不謀而會。雖由聖武，亦緣舊愛，燕趙之士樂爲燕臣也。今永旣建僞號，扇動華戎，致令群豎從橫，逐鹿不息，冝先除之，以一衆(zhòng)聽。昔光武馳蘇茂之難，不顧百官之疲，夫豈不仁，機急故也。兵法有不得已而用之，陛下容得已乎！”垂笑謂其黨曰：“司徒議與吾同，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吾計決矣?！彼鞆闹?。垂臨終，勑其子寳以鄴城委德。寶旣嗣位，以德爲使持節(jié)、都督兾兗青徐荊豫六州諸軍事、特進、車騎大將軍、兾州牧，領(lǐng)南蠻校尉，鎮(zhèn)鄴。罷留臺，以都督專揔南夏。

魏將拓拔章攻鄴，德遣南安王慕容青等夜擊敗之。魏師退次新城，青等請擊之，別駕韓?進曰：“古人先決勝廟堂，然後攻戰(zhàn)。今魏不可擊者四，燕不冝動者三。魏懸軍遠入，利在野戰(zhàn)，一不可擊也；深入近畿，頓兵死地，二不可擊也；前鋒既敗，後陣方固，三不可擊也；彼衆(zhòng)我寡，四不可擊也；官軍自戰(zhàn)其地，一不冝動；動而不勝，衆(zhòng)心難固，二不冝動；城隍未脩，敵來旡備，三不冝動。此皆兵家所忌，不如深溝髙壘，以逸待勞。彼千里餽糧，野旡所掠，乆則三軍靡資，攻則衆(zhòng)旅多斃，師老釁生，詳而圖之，可以捷矣?！钡略唬骸绊n別駕之言，良、平之策也?！膘妒钦偾噙€師。魏又遣遼西公賀頼盧率騎與章圍鄴。德遣其叅軍劉藻請救於姚興，且叅母兄之問，而興師不至，衆(zhòng)大懼。德扵是親饗戰(zhàn)士，厚加撫接，人感其恩，皆樂爲致死。會章、盧內(nèi)相乖爭，各引軍潛遁。章司馬丁建率衆(zhòng)來降，言章師老，可以敗之。德遣將追破章軍，人心始固。

時魏師入中山，慕容寳出奔于薊，慕容詳又僣號。會劉藻自姚興而至，興太史令髙魯遣其甥王景暉隨藻送玉璽一紐，并圖讖祕文，曰：“有德者昌，旡德者亡。德受天命，柔而復(fù)剛?！庇钟兄|曰：“大風蓬勃揚塵埃，八井三刀卒起來。四海鼎沸中山頽，惟有德人據(jù)三臺?！膘妒堑轮t臣議以慕容詳僣號中山，魏師盛于兾州，未審寳之存亡，因勸德即尊號，德不從。會慕容達自龍城奔鄴，稱寶猶存，羣議乃止。尋而寳以徳爲丞相，領(lǐng)兾州牧，承制南夏。

徳兄子麟自義臺奔鄴，因說德曰：“中山旣沒，魏必乘勝攻鄴，雖糧儲素積，而城大難固，且人情沮動，不可以戰(zhàn)。及魏軍未至，擁衆(zhòng)南渡，就魯陽王和據(jù)滑臺而聚兵積穀，伺?而動，計之上也。魏雖拔中山，勢不乆留，不過驅(qū)掠而返，人不樂徙，理自生變。然後振威以援之，魏則內(nèi)外受敵，使戀舊之士有所依憑，廣開恩信，招集遺黎，可一舉而取之?！毕仁牵饺莺鸵鄤駨阅厢?，於是許之。隆安二年，乃率戸四萬、車二萬七千乗，自鄴將徙于滑臺，遇風船沒。魏軍垂至，衆(zhòng)懼，議欲退保黎陽。其夕流澌凍合，是夜?jié)鷰?，旦，魏師至而冰泮，若有神焉。遂改黎陽津爲天橋津。及至滑臺，景星見于尾箕。漳水得白玉，狀若璽。於是德依燕元故事，稱元年，大赦境內(nèi)殊死已下。置百官。以慕容麟爲司容、領(lǐng)尚書令，慕容法爲中軍將軍，慕輿拔爲尚書左僕射，丁通爲尚書右僕射，自餘封授各有差。初，河間有麟見，慕容麟以爲己瑞，及此，潛謀爲亂，事覺，賜死。其夏，魏將賀頼盧率衆(zhòng)附之。

至是，慕容寳自龍城南奔至黎陽，遣其中黃門令趙思召慕容鍾來迎。鍾夲首議勸德稱尊號，聞而惡之，執(zhí)思付獄，馳使白狀。德謂其下曰：“卿等前以社稷大計勸吾攝政，吾亦以嗣帝奔亡，人神曠主，故權(quán)順群議，以繫衆(zhòng)望。今天方悔禍，嗣帝得還，吾將具駕奉迎，謝罪行闕，然後角巾私第，卿等以爲何如？”其黃門侍郎張華進曰：“夫爭奪之世，非雄才不振；從橫之時，豈懦夫能濟。陛下若蹈匹婦之仁，捨天授之業(yè)，威權(quán)一去，則身首不保，何退讓之有乎！”德曰：“吾以古人逆取順守，其道未足，所以中路徘徊，悵然未決耳?！蹦捷涀o請馳問寶虛實，德流涕而遣之。乃率壯士數(shù)百，隨思而北，因謀殺寳。初，寳遣思之後，知德攝位，懼而北奔。護至旡所見，執(zhí)思而還。德以思閑習典故，將任之。思曰：“昔關(guān)羽見重曹公，猶不忘先主之恩。思雖刑餘賤隸，荷國寵靈，犬馬有心，而況人乎！乞還就上，以明微節(jié)。”德固留之，思怒曰：“周室衰微，晉鄭夾輔。漢有七國之難，實賴梁王。殿下親則叔父，位則上臺，不能率先群后以匡王室，而幸根本之傾爲趙倫之事。思雖旡申胥哭秦之效，猶慕君賔不生莽世。”德怒，斬之。

晉南陽太守閭丘羨、寕朔將軍鄧啓方率衆(zhòng)二萬來伐，師次管城。德遣其中軍慕容法、撫軍慕容和等距之，王師敗績。德怒法不窮追晉師，斬其撫軍司馬靳瓌。

初，符登旣爲姚興所滅，登弟廣率部落降於德，拜冠軍將軍，處之乞活堡。會熒惑守東井，或言秦當復(fù)興者，廣乃自稱秦王，敗德將慕容鍾。時德始都滑臺，介于晉魏之間，地旡十城，衆(zhòng)不過數(shù)萬。及鍾?師，反側(cè)之徒多歸于廣，德乃留慕容和守滑臺，親率衆(zhòng)討廣，斬之。

初，寶之至黎陽也，和長史李辯勸和納之，和不從。辯懼謀洩，乃引晉軍至管城，兾德親率師於後作亂。會德不出，愈不自安。及德此行也，辯又勸和反，和不從。辯怒，殺和，以滑臺降于魏。時將士家悉在城內(nèi)，德將攻之，韓範言於德曰：“魏師已入城，據(jù)國成資，客主之勢，翻然復(fù)異，人情旣危，不可以戰(zhàn)。冝先據(jù)一方，爲開中之基，然後畜力而圖之，計之上也。”德乃止。德右衛(wèi)將軍慕容雲(yún)斬李辯，率將士家累一萬餘人而出，三軍慶悅。德謀於衆(zhòng)曰：“苻廣雖平，而撫軍失據(jù)，進有彊敵，退旡所託，計將安出？”張華進曰：“彭城阻帶山川，楚之舊都，地嶮人殷，可攻而據(jù)之，以爲基本?！蹦饺萱R、慕輿護、封逞、韓?等固勸攻滑臺。潘聦曰：“滑臺四通八逹，非帝王之居。且北通大魏，西接彊秦，此二國者，未可以髙枕而待之。彭城土曠人稀，地平旡嶮，晉之舊鎮(zhèn)，必距王師；又宻邇江淮，水路通浚，秋夏霖潦，千里爲湖。且水戰(zhàn)囯之所短，吳之所長，今雖剋之，非乆安之計也。青齊沃壤，號曰‘東秦’土方二千，餘戸餘十萬，四塞之固，負海之饒，可謂用武之囯。三齊英傑，蓄志以待，孰不思得明主以立尺寸之功！廣固者，曹嶷之所營，山川阻峻，足爲帝王之都，冝遣辯士馳說于前，大兵繼進于後。辟閭渾昔負國恩，必翻然向化，如其守迷不順，大軍臨之，自然瓦解。旣據(jù)之後，閉關(guān)養(yǎng)銳，伺?而動，此亦二漢之有關(guān)中、河內(nèi)也?！钡陋q豫未決。沙門朗公素知占候，德因訪其所適。朗曰：“敬覽三策，潘尚書之議可謂興邦之術(shù)矣。今歲初，長星起於奎婁，遂埽虛危，而虛危，齊之分野，除舊布新之象。冝先定舊魯，巡撫瑯邪，待秋風戒節(jié)，然後北轉(zhuǎn)臨齊，天之道也?！钡麓髳?，引師而南。兗州北鄙諸縣悉降，置守宰以撫之。存問髙年，軍旡私掠，百姓安之，牛酒屬路。

德遣使喻齊郡太守辟閭渾，渾不從，遣慕容鍾率騎二萬擊之。德進據(jù)瑯邪，徐兗之士附者十餘萬，自瑯邪而北迎者四萬餘人。德進宼莒城，守將任安委城而遁。以潘聦鎮(zhèn)莒城。鍾傳檄青州諸郡曰：“隆替有時，義列昔經(jīng)；困難啓聖，事彰中籙。是以宣王龍飛於危周，光武鳳起於絶漢，斯蓋歷數(shù)大期，帝王之興廢也。自我永康多難，長鯨逸網(wǎng)，華夏四分，黎元五裂。逆賊辟閭渾父蔚，昔同叚龕阻亂淄川。太宰東征，勦絶兇命。渾於覆巢之下，?全?之施，曾微犬馬識養(yǎng)之心，復(fù)襲兇父樂禍之志，盜據(jù)東秦，遠附吳越，割剝黎元，委輸南海?；噬蠎?yīng)期，大命再集，矜彼營丘，暫阻王略，故以七州之衆(zhòng)二十餘萬，巡省岱宗，問罪齊魯。昔韓信以裨將伐齊，有征旡戰(zhàn)；耿弇以偏軍討步，剋不移朔。況以萬乗之師，埽一隅之宼，傾山碎?，方之非易。孤以不才，忝荷先驅(qū)，都督元戎一十二萬，皆烏丸突騎，三河猛士，奮劎與夕火爭光，揮戈與秋月競色。以此攻城，何城不剋？以此衆(zhòng)戰(zhàn)，何敵不平！昔竇融以河西歸漢，榮被於後裔；彭寵盜逆漁陽，身死於奴僕。近則曹嶷跋扈，見擒於後趙；段龕干紀，取滅於前朝。此非古今之吉?，已然之成敗乎！渾若先迷後悟，榮寵有加；如其敢抗王師，敗滅必旡遺燼。稷下之雄，岱北之士，有能斬送渾者，賞同佐命；脫履機不發(fā)，必玉石俱摧?！睖喡劦萝妼⒅粒惆饲юN家入廣固，諸郡皆承檄降于德。渾懼，將妻子奔于魏。德遣射聲校尉劉綱追斬於莒城。渾叅軍張瑛常與渾作檄，辤多不遜，及此，德擒而讓之。瑛神色自若，徐對曰：“渾之有臣，猶韓信之有蒯通。通遇漢祖而蒙恕，臣遭陛下而嬰戮，比之古人，竊爲不幸。防風之誅，臣實甘之，伹恐堯舜之化未弘於四海耳。”德初善其言，後竟殺之。徳遂入廣固。

四年，僣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爲建平。設(shè)行廟於宮南，遣使奉策告成焉。進慕容鍾爲司徒，慕輿拔爲司空，封孚爲左僕射，慕輿護爲右僕射。遣其度支尚書封愷、中書侍郎封逞觀省風俗，所在大饗將士。以其妻段氏爲皇后。建立斈官，簡公卿已下子弟及二品士門二百人爲太斈生。

後因讌其群臣，酒酣，笑而言曰：“朕雖寡薄，恭己南面而朝諸侯，在上不驕，夕惕於位，可方自古何等主也？”其青州刺史鞠仲曰：“陛下中興之聖后，少康、光武之儔也?！钡骂櫭笥屹n仲帛千匹。仲以賜多爲讓，德曰：“卿知調(diào)朕，朕不知調(diào)卿乎？卿飾對非實，故亦以虛言相賞。賞不謬加，何足謝也?！表n範進曰：“臣聞天子無戯言，忠臣旡妄對。今日之論，上下相欺，可謂君臣俱失?！钡麓髳?，賜範絹五十匹。自是昌言競進，朝多直士矣

德母兄先在長安，遣平原人杜弘如長安問存否，弘曰：“臣至長安，若不奉太后動止，便即西如張掖，以死爲効。臣父雄生踰六十，未沾榮貴，乞夲縣之祿，以申烏鳥之情?！睆埲A進曰：“杜弘未行而求祿，要利情深，不可使也。”德曰：“吾方散所輕之財，招所重之死，況爲親尊而可吝乎！且弘爲君迎親，爲父求祿，雖外如要利，內(nèi)實忠孝?！蹦艘孕蹱懫皆?。弘至張掖，爲盜所殺。德聞而悲之，厚撫其妻子。

明年，徳如齊城，登營丘，望晏嬰冢，顧謂左右曰：“禮，大夫不逼城葬。平仲古之賢人，達禮者也，而生居近市，死葬近城，豈有意乎？”青州秀才晏謨對曰：“孔子稱臣先人平仲賢，則賢矣，豈不知髙其梁，豐其禮！蓋政在家門，故儉以矯世，存居湫隘，卒豈擇地而葬乎！所以不遠門者，猶冀悟平生意也。”遂以謨從至漢城陽景王廟，讌庶老于申池，北登社首山，東望鼎足，因目牛山而歎曰：“古旡不死”愴然有終焉之志。遂問謨以齊之山川丘陵賢哲舊事，謨歴對詳辯，畫地成圖，德深嘉之，拜尚書郎。立冶於商山，置鹽官于烏常澤，以廣軍國之用。

德故吏趙融自長安來，始具母兄兇問，德號慟吐血，因而寢疾。其司隸校尉慕容達因此謀反，遣牙門皇璆率衆(zhòng)攻端門，殿中師侯赤眉開門應(yīng)之，中黃門孫進扶德踰城，隱於進舎。叚宏等聞宮中有変，勒兵屯四門。德入宮誅赤眉等，逹懼而奔魏。慕容法及魏師戰(zhàn)于濟北之摽榆谷，魏師敗績。

其尚書韓?上?曰：“二宼逋誅，國恥未雪，關(guān)西爲豺狼之藪，楊越爲鴟鴞之林，三京社稷鞠爲丘墟，四祖園陵蕪而不守，豈非義夫憤歎之日，烈士忘身之秋！而皇室多難，威略未振，是使長蛇弗翦，封豕假息，人懷憤慨，常謂一日之安不可以永乆，終朝之逸旡卒歲之憂。陛下中興大業(yè)，務(wù)在遵養(yǎng)，矜遷萌之失土，假長復(fù)而不役，愍黎庶之息肩，貴因循而不擾，斯可以保寕于營丘，難以經(jīng)措于秦越。今群兇僣逆，寔繁有徒，據(jù)我三方，伺國瑕釁，深冝審量虛實，大校成敗，養(yǎng)兵厲甲，廣農(nóng)積糧，進爲雪恥討宼之資，退爲山河萬全之固。而百姓因秦晉之?，迭相蔭冒，或百室合戶，或千丁共籍，依託城社，不懼燻燒，公避課役，擅爲姦宄，損風毀憲，法所不容。但撿令未宣，弗可加戮。今冝隱實黎萌，正其編貫，庶上增皇朝理物之明，下益軍國兵資之用。若蒙採納，兾禆山海，雖遇商鞅之刑，悅綰之害，所不辤也?！钡录{之，遣其車騎將軍慕容鎮(zhèn)率騎三千，縁邊嚴防，備百姓逃竄。以?爲使持節(jié)、散騎常侍、行臺尚書，巡郡縣隱實，得蔭戶五萬八千。?公廉正直，所在野次，人不擾焉。

德大集諸生，親臨策試。旣而饗宴，乘髙遠矚，顧謂其尚書魯邃曰：“齊魯固多君子，當昔全盛之時，接、慎、巴生、淳于、鄒、田之徒，蔭脩檐，臨清沼，馳朱輪，佩長劎，恣飛馬之雄辤，奮談天之逸辯，指麾則紅紫成章，俛仰則丘陵生韻。至於今日，荒草頽墳，氣消煙滅，永言千載，能不依然?！卞淝E曰：“武王封比干之墓，漢祖祭信陵之墳，皆留心賢哲，每懷往事。陛下慈深二主，澤被九泉，若使彼而有知，寕不衘荷矣。”

先是，妖賊王始聚衆(zhòng)于太山，自稱太平皇帝，號其父爲太上皇，兄爲征東將軍，弟征西將軍。慕容鎮(zhèn)討擒之，斬於都市。臨刑，或問其父及兄弟所在，始荅曰：“太上皇帝蒙塵於外，征東、征西亂兵所害，惟朕一身，獨旡聊賴?！逼淦夼唬骸爸棺丝?，以至於此，柰何復(fù)爾！”始曰：“皇后，自古豈有不破之家，不亡之國邪！”行刑者以刀鐶築之，仰視曰：“崩即崩矣，終不改帝號?！钡侣劧又?/p>

時桓玄將行篡逆，誅不附己者，兾州刺史劉?、襄城太守司馬休之、征虜將軍劉敬宣、廣陵相髙雅之、江都長張誕並內(nèi)不自安，皆奔於德。於是德中書侍郎韓範上?曰：“夫帝王之道，必崇經(jīng)略。有其時旡其人，則弘濟之功闕；有其人旡其時，則英武之志不申。至於能成王業(yè)者，惟人時合也。自晉國內(nèi)難，七載于茲，桓玄逆篡，虐踰董卓，神怒人怨，其殃積矣?？蓙\之機，莫過此也。以陛下之神武，經(jīng)而緯之，驅(qū)樂奮之卒，接厭亂之機，譬猶聲發(fā)響應(yīng)，形動影隨，未足比其易也。且江淮南北戸口未幾，公私戎馬不過數(shù)百，守備之事蓋亦微矣。若以步騎一萬，建雷霆之舉，卷甲長驅(qū)，指臨江會，必望旗草偃，壺漿屬路，跨地數(shù)千，衆(zhòng)踰十萬，可以西并彊秦，北抗大魏。夫欲拓境開彊，保寕社稷，旡過今也。如使後機失會，豪桀復(fù)起，梟除桓玄，布惟新之化，遐邇旣寕，物旡異望，非伹建鄴難屠，江北亦不可兾。機過患生，憂必至矣。天與不取，悔將及焉。惟陛下覽之?！睆栽唬骸白皂晹?shù)纒百六，宏綱暫弛，遂令姦逆亂華，舊京墟穢。每尋否運，憤慨兼懷。昔少康以一旅之衆(zhòng)，復(fù)夏配天，況朕據(jù)三齊之地，藉五州之衆(zhòng)，教之以軍旅，訓之以禮讓，上下知義，人思自奮，繕甲待釁，爲日乆矣。但欲先定中原，掃除逋?，然後宣布淳風，經(jīng)理九服，飲馬長江，懸旌隴坂，此志未遂，且韜戈耳。今者之事，王公其詳議之?！毕桃曰感碌弥疚纯蓤D，乃止。於是講武於城西，步兵三十七萬，車一萬七千乗，鐵騎五萬三千，周亙山澤，旌旗彌漫，鉦皷之聲，振動天地。德登髙望之，顧謂劉?、髙雅之曰：“昔郤克忿齊，子胥怨楚，終能暢其剛烈，名流千載。卿等旣知投身有道，當使旡慙昔人也?！毖胖阮D首荅曰：“幸蒙陛下天覆之恩，大造之澤，存亡繼絶，實在聖時，雖則萬隕，何以上報！”俄聞桓玄敗，德以慕容鎮(zhèn)爲前鋒，慕容鍾爲大都督，配以步卒二萬，騎五千。剋期將發(fā)，而德寢疾，於是罷兵。

初，德迎其兄子超于長安，及是而至。德夜夢其父曰：“汝旣旡子，何不早立超爲太子，不尒，惡人生心?！卞欢嫫淦拊唬骸跋鹊凵衩魉鶆校^此夢意，吾將死矣。”乃下書以超爲皇太子，大赦境內(nèi)，子爲父後者人爵二級。其月死，即義熙元年也，時年七十。乃夜爲十餘棺，分出四門，潛葬山谷，竟不知其尸之所在。在位五年，僞謚獻武皇帝。

載記第二十七 晉書百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