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史通卷第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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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12-06 05:16

        史通卷第十四

        外篇

        惑經(jīng)第四

        昔孔宣父以大聖之德,應(yīng)運(yùn)而生,生人已來,未之有也。故使三千弟子,七十門人,鑚仰不及,請益無倦。然則尺有?短,寸有?長,其間切磋酬對,頗亦互聞得失。何者?覩仲由之不悅,則矢天厭以自明;答言 之絃歌,則稱戯言以釋難。斯則聖人之設(shè)教,其理含弘,或援誓以表心,?稱非以受屈。豈與夫庸儒末學(xué),文過飾非,使夫問者緘辭杜口,懷疑不展,若斯而已?!嗟夫!古今世殊,師授路隔,恨不得親膺灑掃,陪五尺之童,躬奉德音,撫四科之友。而徒以硏尋蠧簡,穿鑿遺文,菁華乆謝,糟粕為偶,遂使理有未達(dá),無由質(zhì)疑。是用握卷躊躇,揮毫悱憤。儻梁木斯壞,魂而有靈,敢効接輿之歌,輙同林放之問。但孔氏之立言行事,刪詩讃易,其義旣廣,難以具論。今惟摭其史文,評之扵後。按夫子?修之史,是曰春秋,切詳春秋之義,其所未諭者有十二。

        何者?趙孟以無辭伐國,貶號為人;?伯以夷來朝,降爵稱子。虞班晉上,惡貪賄而先書;楚長晉盟,譏無信而後列。此則人倫臧否,在我筆端,直道而行,夫何所讓?奚為齊、鄭及楚?國有弒君,各以疾赴,遂皆書卒?夫臣弒其君,子弒其父,凡在含識,皆知恥懼,茍欺而可免,則誰不願?然?且官為正卿,返不討賊,地居冡嫡,藥不親嘗,遂皆被以惡名,播諸來葉。必以彼三逆,方茲二弒,躬為梟獍,則漏網(wǎng)遺名;跡涉?李,乃擬指顯録。嫉惡之情,豈其若是?其所未諭一也。

        又案齊乞野幕之弒,事起陽生;楚靈乾谿之縊,禍由常夀。而春秋捐其首謀,捨其親弒,亦何異魯酒薄而邯鄲圍,城門火而魚池及。必如是,則邾之閽者,?憾射姑,以其君急而好潔,可行欺以激怒,遂傾瓶水沃庭,俾廢爐而爛卒。斯亦罪之大者,曷不書弒乎?其?未諭,二也。

        蓋明鏡之照物也,妍 必露,不以毛嬙之靣?有疵瑕而?其鍳也。虛空之傳嚮也,清濁必聞,不以綿駒之歌,時有娛曲,而輟其應(yīng)也。夫史官執(zhí)簡,宜類扵斯。茍愛而知其醜,憎而知其善,善惡必書,斯為實(shí)録。觀夫子修春秋也,多為賢者諱。狄實(shí)?衞,因桓恥而不書;河陽召王,成文羙而稱狩。斯則情兼向背,志懷彼我,茍書法其如是也,豈不使夫君子靡憚憲章,?玷白圭,無慙良史乎?其?未諭三也。

        哀八年及十三年公再與吳盟,而皆不書,桓二年公及戎盟,戎實(shí)豺狼,非我族類。夫非?諱而仍諱,謂當(dāng)恥而無恥,求之折?,未見其宜。其?未諭四也。

        諸國臣子非卿不書,必以地來奔,則?賤亦志,斯豈非國之大事,不可限以常流者耶?如陽虎盜入于讙,擁陽關(guān)而外叛,傳具其事,經(jīng)獨(dú)無聞,何哉?且弓玉云亡,猶獲顯記,城邑失守,反不沾書,略大存小,理乖懲勸,其?未諭,五也。按諸侯世嫡,嗣業(yè)居?,旣未成君,不避其諱,此春秋之例也,何為般、野之歿,皆書以名?而惡視之殂直云子卒?其?未諭,六也。

        凡在人倫不得其死者,邦君已上皆謂之弒,卿士已上通謂之殺,此又春秋之例也。按桓二年書曰:宋督弒其君與夷及其大夫孔父。僖十年又曰:晉里克弒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夫臣當(dāng)為殺而稱及,與君弒同科,茍弒殺不分,則君臣靡別者矣。其?未諭七也。

        夫臣子?書,君父是黨??事乖正直而理合名教。如魯之?桓戕弒,昭哀放逐,姜氏滛奔,子般夭酷,斯則邦之孔醜,諱之可也。如公送晉,葬,公與吳盟,為齊?止,為邾?敗,盟而不至,?而後期,並諱而不書,豈非煩碎之甚?且按汲冡竹書與?,春秋及紀(jì)年之載事也,如重耳出奔,惠公見獲,書其本國,皆無所隱。唯魯春秋之記其國也則不然,何者?國家之事,無大無小,茍涉嫌疑,動稱恥諱,厚誣來世,奚獨(dú)多乎?其所未諭八也。

        案昭十二年,齊納北燕伯者何?公子陽生也。子曰:齊之事,我乃知之矣。在側(cè)者曰:子茍知之,何以不革?曰:如爾所不知何?夫如是,夫子之修春秋,皆遵彼乖僻,習(xí)其訛謬,凡?編次,不加刋改者矣,

        何為其間?則一褒一貶,時有弛張,或?或革,曾無定體,其所未諭九也。

        又書事之法,其理宜明,使讀者求一家之廢興,則前後相?,討一人之出入,則始末可尋。如定六年書鄭?許以許男斯歸,而哀元年書許男與楚圍蔡。

        夫許既?矣,君執(zhí)家亡,能重列諸侯,舉兵圍國者何哉?蓋其間行事必當(dāng)有說,

        經(jīng)既不書,傳又闕載,鈌畧如此,尋繹難知,其所未諭十也。按:?自魯閔公已前未通於上國,至僖二年滅下陽已降,漸見於春秋,

        蓋始命行人自達(dá)於魯也。而?語?,春秋載魯國閔公時事,言之甚詳,

        斯則聞事必書,無假相赴者也。蓋當(dāng)時國史,它皆倣此。至於夫子所脩也,則不然。

        凡書異國,皆取來吿。茍有所吿,雖小必書;如無其吿,雖大亦闕。故宋飛六鷁,小事也,以有吿而書之。?滅三邦,大事也,以無吿而闕之。用使巨細(xì)不均,繁省失中。夫子既撰不刋之書,為後王之則,豈可仍其過失而不中規(guī)矩乎?其所未諭十一也。

        蓋君子以愽聞多識為工,良史以實(shí)錄直書為貴,而春秋記他國之事,必憑來者之辭,而來者所言,多非其實(shí),或兵敗而不以敗吿,君弒而不以弒稱,或宜以名而不以名,或應(yīng)以氏而不以氏,或春崩而以夏聞,或秋塟而以冬赴,皆承其所說而書,遂使眞偽莫分,是非相亂。其所未諭十二也。

        凡所未諭,其類尤多,靜言思之,莫?所以。豈夫子之墻數(shù)仞,不得其門

        者歟。將丘也幸,茍有過,人必知之者歟。如其與奪,請謝不敏。

        又世人以夫子固天所縱,將聖多能,便謂所著春秋,善無不備,而審形者少,隨聲者多,相與雷同,莫之指實(shí)。?而為論,其虛美者有五焉。按古者國有史官,具列時事,觀汲冢所記,皆與魯史符同。至如周之東遷,其說稍備,隱、桓已上,難得而詳,此其煩省,皆與春秋不別。又獲君曰止,誅臣曰刺,殺其大夫曰殺,執(zhí)我行人,鄭棄其師,隕石于宋五。諸如此句,多是古史全文。則知夫子之所修者,但因其成事,就加雕飾,仍舊而已,有何力哉!加以史?有闕文,時月有失次,皆存而不正,無所用心,斯又不可能而殫說。而太史公云:夫子為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賛一辭,其虛美一也。又案宋襄公執(zhí)滕子而誣之以得罪,楚靈王弒郟敖而赴之以疾亡,春秋皆承吿而書,曾無變革。是則無辜者反加以罪,有罪者得隱其辜,求諸勸戒,其義安在?而左丘明論春秋之義云:或求名而不得,或欲蓋而彌彰,善人勸焉,滛人懼焉。其虛美二也。

        又春秋之?書,本以褒貶為主,故國語晉司馬侯對其君悼公曰:以其善行,以其惡戒,可謂德義矣。公曰:孰能?對曰:羊舌盻習(xí)扵春秋,至扵,董狐書法而不隱,南史執(zhí)簡而累進(jìn),又寗殖出君而卒自憂,名在?書。故知當(dāng)時史臣,各懷直筆,斯則有犯必死,書法無捨者矣。自夫子之修春秋也,蓋他邦之簒賊其君者有三,本國之殺逐其君者有五,莫不缺而靡録,使其有逃名者。而孟子云:孔子成春秋,亂臣賊子懼,無乃烏有之談歟?其虛美三也。

        又按春秋之文,?有成例,或事同書異,理殊書一。故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隱、桓之間則彰,至定、哀之際則?,為其切當(dāng)世之文,而亡褒諱之辭也。斯則危行言遜,吐剛?cè)闳?,推避以求全,依違以免禍,而孟子云: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其虛美四也。按趙穿殺君而稱宣子之弒,江乙亡布而稱令尹所盜,此則春秋之世,有識之士,莫不?婉其辭,隱晦其說,斯蓋當(dāng)時之?事,習(xí)俗所常行,而固云仲尼歿而?言絶。觀?言之作,豈獨(dú)宣父者耶?其虛美五也。

        考茲衆(zhòng)美,徵其本源,良由達(dá)者相承,儒敎傳授,既欲神其事,故談過其實(shí)。

        語曰:衆(zhòng)善焉必察之。孟子曰:堯舜不勝其美,桀紂不勝其惡。

        尋世之言春秋者,得非覩衆(zhòng)善而不察,同堯舜之多美者乎?

        昔王?說論,有問孔之篇,?論語群言,多見指擿,而春秋雜義,曾未發(fā)明。是用廣彼舊疑,增其新覺,將來學(xué)者,幸為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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