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家塾讀詩記卷第十二

?

鄭氏詩譜曰：?者，隴西國名，于禹貢近雍州鳥鼠山。堯時有伯翳者，實皐陶之子，佐禹治水，賜姓曰嬴。周孝王使其末孫非子養(yǎng)馬于汧、渭之間，封為附庸，邑之于秦谷。至曽孫秦仲，宣王又命作大夫，始有車馬禮樂侍御之好，國人美之。秦之變風始作。秦仲之孫襄公，平王之?，興兵討西戎以救周。平王東遷王城，乃以歧豐之地賜之，始列為諸侯，遂有周，西都宗周畿內八百里之地，其封域在荊、歧、終南、惇物之野。至?孫德公。又徙于雍云。○前漢地理志。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zhàn)備，髙上氣力，以射獵為先。故秦詩曰在其版屋，又曰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及車轔四臷之詩，小戎之篇，皆言車馬田狩之事?！鹬焓显唬浩缲S之地，文王用之以興二南之化，如彼其忠且厚也。秦人用之，未幾而一變其俗，見于詩者，大低尚氣，槩先勇力巳悍，然有招八州而朝同列之氣矣。蓋雍州土厚水深，其民敦重質直，不為浮靡，以善導之，則易以興起；以猛驅之，則其強毅果敢之資，亦足以強兵力農而成富強之業(yè)也。論之于此，以見厚重強直者之可與有為，而又以見上之導民不可不謹其所之也。車鄰，美秦仲也。秦仲始大，有車馬禮樂侍御之好焉。

有車鄰鄰，有馬白顚。未見君子，寺人之令。毛氏曰：鄰鄰，眾車聲也。白顚，的顙也。寺人，內小臣也?！疣嵤显唬河妵?，必先令寺人，使傳告之。時秦仲又始有此臣。

阪有?，隰有栗

既。見君子，并坐鼔瑟。今者不樂，逝者其耊。

毛氏曰：興也。陂者曰阪，下濕曰隰。○鄭氏曰：既見。既見秦仲也?！鹈显唬郝W，老也。八十曰耊。○朱氏曰：阪則有?矣，隰則有栗矣。既見君子，則并坐鼔瑟矣?！疣嵤显唬翰⒆壣家蚤g暇燕飲，相安樂也?！鸱妒显唬航裾卟粯罚质r也?！鹄钍显唬菏耪吲c日月逝矣之逝同，皆言其歳月之往。

既見君子，并坐鼔瑟，簡易相親之俗也。今者不樂，逝者其耊，悲壯感慨之氣也。?之強以此，而止于為秦者亦以此。

阪有桑，隰有楊。既見君子，并坐鼔簧。今者不樂，逝者其亡。毛氏曰：簧，笙也。

車鄰三章一章四句，二章章六句駟驖，美襄公也。始命有田狩之事，園囿之樂焉。

駟驖孔阜，六轡在手。公之媚子，從公于狩。

王氏曰：駟驖，言純駟也。○毛氏曰：驖，驪。阜，大也?！鹂资显唬好狂R有二轡，四馬當八轡矣。諸文皆言六轡者，以驂馬內轡，納之于觖，故在手者惟六轡耳。○朱氏曰：媚子，所親愛之人也?！鹈显唬憾C曰狩?！鹂资显唬合骞珌\驖色之馬，既肥大而又良善，御人

執(zhí)其六轡在手而巳，不須控制之也。○呂氏曰：公之媚子，不必如媚于天子，媚于國人者也。此詩稱其始為諸侯，未必能用賢，但人君之奉稍備云耳。

奉時辰牡，辰牡孔碩。公曰：左之，舎拔則獲。毛氏曰：時，是辰時也。冬獻狼，夏獻麋，春秋獻鹿豕群獸。○朱氏曰：牡，獸之牡者也?！鸲显唬何逵恢鹎?。左自左瞟而射之，逹于右腢為上殺?！鹈显唬喊?，矢末也?！鹂资显唬河萑朔钍菚r節(jié)之牡獸，驅以待公射之。此時節(jié)之牡獸甚肥大矣。公戒御者曰：從左而逐之。公乃親自射之，舎放矢括，則獲其獸。言公之善射。

游于北園，四馬既閑，輶東鸞鑣，載獫歇驕。

毛氏曰：閑，習也。輶，輕也?！鹬焓显唬蝴[，鈴也，效鸞鳥之聲。鑣，馬銜也?！疣嵤显唬褐名[于鑣，異于乗車也?！鹈显唬邯澬?，田犬也。長喙曰獫，短喙曰歇驕?！鹬焓显唬禾锸滤犬叄视斡诒眻@，以車載犬，蓋以休其足力也。韓愈畫記有騎擁田犬者，亦此?駟驖三章，章四句

小戎，美襄公也。備其兵甲，以討西戎。西戎方強，而征伐不休。國人則矜其車甲，婦人能閔其君子焉。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環(huán)脅驅，隂靷鋈續(xù)。文茵暢轂，駕我騏馵。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

毛氏曰：小戎，兵車也。俴，淺。收軫也。五，五束也。楘，歴錄也。梁辀，辀上句衡也。一辀五束，束有歴錄也。游環(huán)，靷環(huán)也。游在背上，所以御出也。脅驅，愼駕具，所以止入也。隂，揜軌也。靷，所以引也。鋈，白金也。續(xù)，續(xù)靷也。文茵，虎皮也。暢轂，長轂也。騏，騏文也。左足白曰馵。○孔氏曰：婦人閔其君子云：言念君子，溫然其如玉。今乃逺在西戎板屋之中，思而不得見，亂我心曲也。地理志云：天水、隴西民以板為屋。然則?之西垂，民亦板屋也。毛氏言西戎板屋者，此言伐戎故也。

四牡孔阜，六轡在手。騏駵是中，?驪是驂。龍盾之合，鋈以觼軜。言念君子，溫其在邑。方何為期？胡然我念之。

孔氏曰：孔阜，甚肥大也。○騏，見前章?！疣嵤显唬撼嗌睃\鬣曰駵。○孔氏曰：黃馬黒喙曰?。○驪，解見駉。○鄭氏曰：中，中服也。驂，兩騑也。○毛氏曰：龍盾，?龍為盾也。合，合而載之。○鄭氏曰：鋈以觼軜軜之觼，以白金為飾也。軜系于軾前。○朱氏曰：觼，環(huán)之有舌者。○毛氏曰：軜，驂內轡也?！鹬焓显唬阂?，西鄙之邑也。方，將也。將以何時為歸期乎？何為使我念之極也？俴駟孔群，厹矛鋈錞。蒙伐有苑，虎韔鏤膺。交韔二弓，竹閉緄縢。言念君子，載寢載興。厭厭良人，秩秩德音。

毛氏曰：俴駟，四介馬也?！疣嵤显唬嚎兹赫撸陨跽{和也。○毛氏曰：厹，三隅矛也。錞，鐏也。蒙，討羽也。伐，中干也。苑，文貌?；?，虎皮也。韔，弓室也?！疣嵤显唬虹U，刻金飾也。○毛氏曰：膺，馬帶也。交韔，交二弓于韔中也。閉紲，緄繩縢約也。○朱氏曰：載寢載興，言思之深，既寢而又興也?！鹈显唬簠拝?，安靜也。○蘇氏曰：秩秩，有序也?！鹄钍显唬簨D人謂夫乃安靜善人，其德音又秩秩然有序。今乃從征役，我是以思念也。○釋文厹作叴。小戎三章，章十句蒹葭，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禮，將無以固其國焉。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毛氏曰：興也。蒹蒹，葭蘆也。蒼蒼，盛也。白露凝為霜。○朱氏曰：伊人，猶言彼人也。一方，彼一方也?！鹈显唬耗媪鞫显凰蒌?，順流而渉曰溯游?！疣嵤显唬和?，坐見貌?！饸W陽氏曰：蒹葭必待霜然后堅實，秦必用周禮以變其夷狄之俗?！鸪淌显唬喉樁笾瑒t易且近；逆而求之，則艱且逺。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程氏曰：凄凄，青蒼之間也。○毛氏曰：晞，乾也。躋，升也?！馉栄旁唬核萁粸殇亍！鹈显唬痕?，小渚也?！疳屛钠嗥嘧鬏螺?，曰：本亦作凄。

蒹葭采采，白露未巳。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朱氏曰：采采，言其盛而可采也。○毛氏曰：未巳，猶未止也。涘，涯也?！鹂资显唬喝粽c相當，行則易到。今乃出其右，是難至也?！鹈显唬盒′驹粵b。

此詩全篇皆比，猶鶴鳴之?，所謂伊人，猶曰所謂此理也，蓋指周禮也。襄公所以未能用周禮者，疑其迂爾。若孝公所云，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也。故詩人諷之以禮，甚易且近，特人求之非其道爾。蒹葭三章章八句。

終南，戒襄公也。能取周地，始為諸侯，受顯服。大夫美之，故作是詩以戒勸之。

終南何有，有條有梅。君子至止，錦衣狐裘，顏如渥丹，其君也哉。

毛氏曰：興也。終南，周之名山中南也。條，槄。梅，柟也?！鹬焓显唬壕樱钙渚??！疣嵤显唬褐林拐撸苊谔熳佣鴣硪?。諸侯狐裘以裼之。渥，厚漬也。顏色如厚漬之丹，言赤而澤也?！鸪淌显唬航K南崇髙厚大，以興君位之尊。山之髙大，必生美材。人君尊崇，必有令德。故冝稱顯服，又美其容貌，稱人君之位。其君也哉，猶書所謂孺子王矣，戒之之辭也。

終南何有，有紀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繡裳。佩玉將將，壽考不忘。程氏曰：紀，棱角。堂，平寛。○毛氏曰：黒與青謂之黻，五色備謂之繡?！鹬焓显唬簩?，佩玉聲也。壽考不忘者，欲其居此位，服此服，長乆而安寧也。亦戒勸之辭。終南二章，章六句

黃鳥，哀三良也。國人刺穆公以人從死，而作是詩也。

交交黃鳥，止于?。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殱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毛氏曰：興也。○李氏曰：交交，飛而往來之貌?！鹂资显唬狐S鳥止于?，得其所。○毛氏曰：子車氏，奄息名?！鹜跏显唬喊俜蛑?，則特出于百夫。○鄭氏曰：穴，壙也?！鹈显唬恒枫罚瑧忠?。○鄭氏曰：栗，悼栗也。彼蒼者天愬之?！鹈显唬簹?，盡良善也?！鹬焓显唬捍搜傧⒅?，若可以他人贖之，則人雖有百身，亦皆愿贖之矣。愛之甚也。交交黃鳥，止于桑。誰從穆公，子車仲行。維此仲行，百夫之防。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殱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鄭氏曰：防猶當也。言此一人當百夫。

訓防為當者，蓋如隄防之防水。

交交黃鳥，止于楚。誰從穆公，子車針虎。維此針虎，百夫之御。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殱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王氏曰：百夫之御，則能御百夫者也。黃鳥三章，章十二句。

晨風，刺康公也。忘穆公之業(yè)，始棄其賢臣焉。鴥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毛氏曰：興也。鴥，疾飛貌。晨風，鹯也。郁，積也。北林，林名也。憂心欽欽，思望之心中欽欽然，忘我實多，今則忘之矣?！鸪淌显唬阂猿匡L興君子者，取其去來之疾。人君好賢，待士有道，則賢者歸之。禮貌不至，則浩然去矣。林木茂盛，則飛鳥所集。興朝廷有道，則賢者所就也。如何，如何，嘆其如是也。此詩主賢者見棄之意而言，故云忘我。○說文鴥作鴪。此詩亦如權輿刺康公與賢者有始而無終，未見君子，憂心欽欽，言康公?立，想望賢者如是之切也。如何如何，忘我實多，責其不能終也。山有苞櫟，隰有六駮，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李氏曰：苞，叢生也?！鹈显唬簷?，木也?！鹂资显唬和趺C云：言六，據所見而言也。○陸氏草木?曰：駮，駮馬。駮馬，梓榆也。梓榆，其樹皮青白，駮犖，遙視似駮馬，故謂之駮馬?！鹬焓显唬好覙?，憂之甚也。○蘇氏曰：山則有櫟，隰則

有駮，可以大國，而獨無其人乎？山有苞棣，隰有樹檖。未見君子，憂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實多。毛氏曰：棣，唐棣也。檖，赤羅也?！鹬焓显唬喝缱?，憂又甚矣。

?之寡恩，于晨風、權輿二詩見之。晨風三章，章六句。

無衣，刺用兵也。?人，刺其君好攻戰(zhàn)，亟用兵，而不與民同欲焉。朱氏曰：襄公以王命攘戎狄，報君父之讎，故征伐不休，而詩人美之?？倒詈忧畱?zhàn)，修私怨，逞小忿，故好攻戰(zhàn)，亟用兵，而詩人刺之。詩可以觀，于此見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毛氏曰：袍，襺也。戈長六尺六寸，矛長二丈。○陳氏曰：仇，怨也?！鹛K氏曰：古者君與民同其甘苦，非謂其無衣也。然有是袍也，愿與之同之。故于王之興師也，民皆自修其戈矛，而與之同仇矣。傷今無恩于民而用其死也。?本周地，故其民猶思周之盛時，而稱先王焉。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與子偕作。鄭氏曰：澤，?衣。近污垢。?，車。?，常也。○毛氏曰：作，起也。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毛氏曰：行，往也。無衣三章，章六句

渭陽，康公念母也?？倒?，晉獻公之女。文公遭麗姫之難，未反而?姫卒。穆公納文公，康公時為太子，贈送文公于渭之陽，念母之不見也。我見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而作是詩也。范氏曰：見舅而思其母，此人之情也。人能充是心，則孝亦無不至矣。若康公者，未能充之也。然其以是心而作是詩，亦足以為孝矣。

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何以贈之？路車乗黃。毛氏曰：母之昆弟曰舅。○鄭氏曰：秦是時都雍，至渭陽者，蓋東行送舅氏于咸陽之地?！鹈显唬嘿?，送也?！鸲显唬航碥?，金路以封同姓，象路以封異姓，革路以封四衛(wèi)，木路以封蕃國，皆諸侯也。故人君之車曰路車?！鹈显唬簛\黃四馬也?！鹜跏显唬褐廖缄栒撸椭R也。悠悠我思者，思之長也。路車乗黃，瓊瑰玉佩者，贈之厚也。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贈之，瓊瑰玉佩。毛氏曰：瓊瑰，石次玉。渭陽二章，章四句。

權輿，刺康公也。忘先君之舊臣，與賢者有始而無終也。于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無余。于嗟乎，不承權輿。毛氏曰：夏，大也?！鹂资显唬合奈?。王肅云：大屋。崔骃七依說宮室之美云：夏屋渠渠?！鹛K氏曰：渠渠，深廣。○毛氏曰：承，繼也。權輿，始也。○朱氏曰：言康公其?有渠渠之夏屋，以待賢者。而其后待賢之意寖衰，供億寖薄，賢者毎食而無余，于是嘆之，言不能繼其始也。漢楚元王敬禮申公、白公、穆生。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甞為穆生設醴。及王戊即位，常設，后忘設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設，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將鉗我于市。稱疾。申公白公強起之曰。獨不念先王之德歟。今王一旦失小禮，何足至此。穆生曰。先王之所以禮吾三人者。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乆處。豈為區(qū)區(qū)之禮哉。遂謝病去。此詩其當之矣。

于我乎毎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飽。于嗟乎不承權輿?？资显唬后峭咂鳎荻范?。方曰簠，圎曰簋。簠，稻器也。簋，黍稷器也?！鹬焓显唬核捏?，禮食之盛也。權輿二章，章五句。

?國十篇，二十七章，百八十一句。

呂氏家塾讀詩記卷第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