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惑一

辨惑一

有辨聰書生謂忠正君子曰：蓋聞釋迦生于天竺，修多出自西胡，名號無傳于周孔，功徳靡稱于典謨。寔逺夷所尊敬，非中夏之師儒。逮攝摩騰之入漢，及康僧?之游吳，顯舍利于南國，起招提于東都。自茲厥后，乃尚浮圖。沙門盛洙泗之眾，精舍麗王侯之居。既營之于爽塏，又資之以膏腴。擢修幢而曜日，擬甲第而當(dāng)衢。王公大人，助之以金帛，農(nóng)商富族，施之以田廬。其福利之焉在？何尊崇之有余也。未若銷像而絕鐫鑄，貨泉可以無費。毀經(jīng)以禁繕寫，筆紙不為之貴；廢僧以從編戶，益黍稷之余稅；壊塔以補(bǔ)不足，廣賑恤之仁恵。欲詣闕而効愚忠，上書而獻(xiàn)斯計，竊謂可以益國而利民矣。吾子以為何如乎？忠正君子曰：是何言之過歟？非忠孝之道也。夫忠臣奉國，愿受福之無疆，孝子安親，務(wù)防災(zāi)于未兆。聞多福之因縁，求之如不及，覩速禍之萌柢，避之若探湯。國重天地之祈，祈于福也；家避隂陽之忌，忌于禍也。福疑從取，禍疑從去，人之情也，忠之道焉。子乃去人之所謂福，取人之所謂殃，豈忠臣奉國之計，非孝子安親之方。觀匹夫之自愛，尚不反醫(yī)而違卜，況忠臣之愛君，如何勸殃而阻福乎？何異采藥物以薦君，而取農(nóng)?之所忌，求醫(yī)術(shù)以奉親，而反和鵲之深致。彼勸取忌而用毒，良非重慎之至意，施諸已而猶懼矣，矧敢安于所天乎？若夫廢宗廟之粢盛，供子孫之魚肉，毀蒸甞之黻冕，?仆妾之衣服，茍求恵下之恩，不崇安上之福，恨養(yǎng)親之費饍，思廢養(yǎng)以潤屋。如此者，可謂忠乎？可謂孝乎？且夫周棄弘播殖之教，遂配稷以長尊；勾龍立水土之功，亦為社而恒敬。坊墉小益，尚叅八蠟之祭，林澤微靈，猶行一獻(xiàn)之祀。況夫三達(dá)無礙之智，百神無以儔，十力無等之尊，千圣莫能匹。萬惑盡矣，萬徳備矣。梵天仰焉，帝釋師焉。道濟(jì)四生，化通三界，拔生死于輪回，示?槃之常樂，身光赫奕，奪朗日之流暉，形相端嚴(yán)，具圣人之竒表。微妙玄通，周孔未足擬議，博施兼濟(jì)，堯舜其猶病諸。等慈而無棄物，可不謂之仁乎？具智而有妙覺，可不謂之圣乎。夫體仁圣之徳者，豈為譎誑之說哉。靜而思之，蔑不信矣。至如立寺功深于巨海，度僧福重于髙岳，法王之所明言，開士之所篤信。若興之者増慶益國，不亦大乎？敬之者生善利民，不亦廣乎?；蛐p而大益，豈非國之所宜崇乎?；蛐∫娑髶p，豈非民之所當(dāng)避乎。法眼明了，覩福報之無量。金口信實說咎因之不朽。凡百士民皆非目見?？v未能信其必爾。亦何以知其不然哉。冥昧不可以意決。深逺唯當(dāng)以圣證。豈不冀崇之福資于君父。畏毀之累及于家國乎。臣無斯慎于其君。非忠臣也。子無此慮于其親。非孝子也。子欲茍遂媢嫉之褊心，不弘忠慎之深慮，阻祈福之大縁，毀安上之善業(yè)，乃取咎之道也。豈盡忠之義哉。余昔篤志于儒林，又措心于文苑，頗同吾子之言論。良由聞法之遲晚。賴指南以去惑，幸失途之未逺。每省過而責(zé)躬，則臨餐而忘飯。子若博考而深計，亦將悔迷而知返矣。竊聞有太史令傅君者。又甚余曩日之惑焉。內(nèi)自省于昔迷。則十同其五矣。請辨傅君之惑言。以釋吾子之邪執(zhí)。

傅謂佛法本出于西胡。不應(yīng)奉之于中國。余昔同此惑焉。今則悟其不然矣。夫由余出自西戎。輔秦穆以開霸業(yè)。日?生于北狄，侍漢武而除危害。臣既有之，師亦宜爾，何必取其同俗，而舍于異方乎？師以道大為尊，無論于彼此；法以善髙為勝，不計于遐邇。若夫尚仁為美，去欲稱髙，戒積惡之余殃，勸為善以邀福。百家之所同，七經(jīng)無以易，但褊淺而未深，至，齷齪而不周廣。其恕已及物，孰與佛之弘乎？其覩末知本，孰與佛之逺乎？其勸善懲惡，孰與佛之廣乎？其明空析有，孰與佛之深乎？由此觀之，其道妙矣，圣人之徳何以加焉？豈得以生于異域而賤其道，出于逺方而棄其寶。夫絕群之駿，非唯中邑之產(chǎn)；曠世之珍，不必諸華之物。漢求西域之名馬，魏收南海之明珠。貢犀象之牙角，采翡翠之毛羽。物生逺域，尚于此而為珍；道出遐方，獨奈何而可棄？若藥物出于戎夷，禁呪起于胡越，茍可以蠲邪而去疾，豈以逺來而不用之哉。夫滅三毒以證無為。其蠲邪也大矣。除八苦而致常樂。其去疾也深矣。何得拘夷夏而計親疎乎。況百億日月之下。三千世界之內(nèi)。則中在于彼域。不在于此方矣。

傅謂詩書所未言。以為修多不足尚。余昔同此惑焉。今又悟其不然矣。

夫天文歷象之秘奧。地理山川之卓詭，經(jīng)脈孔穴之?候，針?biāo)幏麉庵叫g(shù)，詩書有所不載，周孔未之明言。然考之吉兇而有徴矣，察其行用而多効矣。且又周孔未言之物，蠢蠢無窮，詩書不載之法，茫茫何限。信乎書不盡言，言不盡意，何得拘六經(jīng)之局教，而背三乗之通?哉。夫能事未興于上古，圣人開務(wù)于后世，故棟宇易層巢之居，文字代結(jié)繩之制。飲血茹毛之饌，則先用而未珍；火化粒食之功，雖后作而非弊。彼用舍之先后，非理教之蔽通，豈得以詩書早播而特隆，修多晚至而當(dāng)替？人有?噉藜藿，長余梁肉，少為布衣，老遇侯服。豈得以藜藿先獲，謂勝梁肉之味，侯服晚遇，不如布衣之貴乎？萬物有遷，三寶常住，寂然不動，感而皆遇?；硎倦[顯之跡，法體絕興亡之?dāng)?shù)，非初誕于王宮，不長逝于?樹，何得論生滅于赴感，計修促于來去乎？

傅氏譽(yù)老子而毀釋迦，贊道書而非佛教，余昔同此惑焉，今又悟其不然也。夫釋老之為教，體一而不二矣。同蠲有欲之累，俱顯無為之宗。老氏明而未融，釋典言臻其極。道若果是，佛固同是而無非；佛若果非，道亦可非而無是。理非矛盾之異，人懐向背之殊。既同眾狚之喜怒，又似葉公之愛畏，至如柱下道徳之?，漆園內(nèi)外之篇，雅奧而難加，清高而可尚，竊常讀之，無間然矣，豈以信奉釋典而茍訾之哉。抑又論之，夫生死無窮之縁，報應(yīng)不朽之?，釋氏之所創(chuàng)明，黃老未之言及，不知今之道書，何因?于佛典。論三世以勸戒。出九流之軌躅。若目覩而言之。則同佛而等其照。若耳聞而放之。則師佛而遵其說。同照則同不當(dāng)非于師則師不可毀。譽(yù)道而非佛。何謬之甚哉。

傅云。佛是妖魅之氣。寺為淫邪之祀。此其未思之言也。妖唯作孽。豈弘十善之化？魅必慿邪，寧興八正之道？妖猶畏狗，魅亦懼貓，何以降帝釋之髙心，摧天魔之巨力？又如圖澄、羅什之侶，道安慧逺之儔，髙徳髙名，非狂非醉，豈容舍愛辭榮，求魑魅之邪道，勤身苦節(jié)，事魍魎之妖神？又自昔東漢至我

大唐，代代而禁妖言，處處而斷淫祀。豈容舍其財力放其士民。營魑魅之堂塔。入魍魎之徒眾。又有宰輔冠蓋人倫羽儀。王導(dǎo)庾亮之徒。戴逵許詢之輩。置情天人之際?？观E煙霞之表。竝稟教而歸依。皆厝心以崇信。豈容尊妖奉魅以自屈乎。良由覩妙知真使之然耳。又傅氏之先毅，字武仲，髙才碩學(xué)，世號通人，辯顯宗之祥夢，證金人之?感，釋道東被，毅有功焉。竊揆傅令之才識，未可齊于武仲也，何為毀佛?法，與其先之反乎？吳尚書令闞澤對吳主孫權(quán)曰：孔老二家，比方佛法，優(yōu)劣逺矣。何以言之？孔老設(shè)教，法天以制，不敢違天；諸佛說教，諸天奉而行，不敢違佛。以此言之，實非比對。愚謂闞子斯論，知優(yōu)劣之一隅矣。凡百君子，可不思其言乎？夫大士髙僧，觀于理也深矣；明主賢臣，謀于國也忠矣。而歷代寶之，以為大訓(xùn)，何哉？知其窮理盡性，道莫之加故也。傅氏觀不深于名僧。思未精于前哲。獨師心而背法。輕絕福而興咎。何其為國謀而不忠乎。為身慮而不逺乎。大覺窮神而知化。深勸思患而預(yù)防。唯百齡之易盡。嗟五福其難常。命川流而電逝。業(yè)地久而天長。三涂極迍而杳杳。四流無際而茫茫。憑法舟而利濟(jì)。藉信翮以髙翔。宜轉(zhuǎn)咎而為福。何罔念而作狂也。

傅云。趙時梁時皆有僧反。況今天下僧尼二十萬眾。此又不思之言也。若以昔有反僧而廢今之法眾。豈得以古有叛臣而棄今之多士。隣有逆兒而逐已之順子。昔有亂民，而不養(yǎng)今之黎庶乎？夫普天之下，出家之眾，非云集于一邑，寔星分于九土？攝之以州縣，限之以關(guān)河，無徴發(fā)之威權(quán)，有憲章之禁約。縱令五三兇險，一二闡提，既無縁以烏合，亦何憂于蟻聚？且又沙門入道，豈懐亡命之謀？女子出家，寧求帶鉀之用？何乃混計僧尼之?dāng)?shù)，雷同梟獍之黨，構(gòu)虛以亂真，蔽善而稱惡。君子有三畏，豈當(dāng)如是乎？夫青衿有罪，非關(guān)尼父之失；皂服為非，豈是釋尊之咎？僧干朝憲，尼犯俗刑，譬誦律而穿窬，如讀禮而驕倨。但以人稟頑嚚之性，而不遷于善，非是經(jīng)開逆亂之源而令染于惡。人不皆賢，法實盡善，何得因怒惡而及善，以咎人而棄法？夫口談夷恵而身行桀跖，耳聼詩禮而心存邪僻，夏殷已降，何代無之？豈得怒跖而尤夷恵，疾邪而廢詩禮？然則人有可誅之罪，法無可廢之過，但應(yīng)禁非以弘法，不可以人而賤道。竊篤信于妙法，不茍黨于沙門。至于耘稊稗以殖嘉苖，肅奸回以清大教，所深愿矣。

傅云：道人土梟，驢騾四色，皆是貪逆之惡種。此又不思之言也。夫以舍俗修道，故稱道人。學(xué)道離貪，何名貪逆？若云貪菩提道，逆生死流，則傅子興言，未逹斯?。觀沙門之律行也，行人所不能行，止人所不能止，具諸釋典，可得而究。蠕動之物猶不加害，況為梟獍之事乎？嫁娶之禮尚舍不為，況為禽獸之行乎？何乃引離欲之上人，疋聚塵之下物，校有道之賢俊，比無知之驢騾，毀大慈之善，眾，嫓不祥之惡鳥，謂道人為逆種，以梵行比獸心，害善一何甚乎？反白為黒，?如此乎。

余昔每引孝經(jīng)之不毀傷，以譏沙門之去須髪，謂其反先王之道，失忠孝之義。今則悟其不然矣。若夫事君親而盡節(jié)，雖殺身而稱仁；虧忠孝而偷存，徒全膚而非義。論美見危而致命，禮防臨難而茍免。何得一槩而訶毀傷，雷同而顧膚髪。割股納肝，傷則甚矣；剃須落髪，毀乃微焉。立忠不顧其命，論者莫之咎；求道不愛其毛，何獨以為過？湯恤蒸民，尚焚軀以祈澤；墨敦兼愛，欲摩足而至頂。況夫上為君父，深求福利，須發(fā)之毀，何足顧哉。且夫圣人之教，有殊途而同歸，君子之道，或反經(jīng)而合義，則泰伯其人也。廢在家之就養(yǎng)，托采藥而不歸，棄中國之服章，依剪髪以為飾，反經(jīng)悖禮，莫甚于斯。然而仲尼稱之曰泰伯，其謂至徳矣。其故何也？雖跡背君親，而心忠于家國，形虧百越，而徳全乎三讓。故泰伯棄衣冠之制，而無損于至徳，則沙門舍搢紳之容，亦何傷乎妙道。雖易服改貌，違臣子之常儀，而信道歸心，愿君親之多福，苦其身意，修出家之眾善，遺其君父，以歷刼之?慶，其為忠孝，不亦多乎。謂善沙門為不忠。未之信矣。

傅又云。西域胡人因泥而生。是以便事泥丸。此又未思之言也。夫崇立靈像模寫尊形。所用多涂非獨泥丸?；虻窕蜩T。則以鐵木金銅圖之繡之。亦在丹青縑素。復(fù)謂西域士女遍從此物而生乎。且又中國之廟以木為主。則謂制禮君子皆從木而育邪？親不可忘，故為之宗廟，佛不可忘，故立其形像，以表罔極之心，用伸如在之敬，欽圣仰徳，何失之有哉。夫以善為過者，故亦以惡為功矣。傅又云：帝王無佛，則國治年長，有佛則政虐祚短。此又未思之言也。則謂能仁設(shè)教，皆闡淫虐之風(fēng)；菩薩立言，専弘桀紂之事。以實論之，殊不然矣。夫殷?大寶，災(zāi)興妲己之言；周失諸侯，禍由襃姒之笑。三代之亡，皆此物也。三乗之教，豈斯尚乎？佛之為道，慈悲喜護(hù)，齊物我而等怨親，與安樂而救危苦。古之所以得其民者，佛既弘之矣。民之所以逃其上者，經(jīng)甚戒之矣。羲軒舜禹之徳，在六度而包籠，羿浞癸辛之咎，總十惡以防禁。向使桀弘少欲之教，紂順大慈之道，伊呂無以用其謀，湯武焉得行其討?？墒锅Q條免去國之禍，牧野息倒戈之亂，夏后從洛汭之歌，楚子違乾溪之難。然則釋氏之化，為益非小，延福祚于無窮，遏危亡于未兆。傅謂有之為損，無之為益，是何言歟，是何言歟？與佛何讎而誣之至此，佛何所負(fù)而疾之若讎乎？

傅又云，未有佛法之前，人皆淳和，世無簒逆，此又未思之言也。夫九黎亂徳，豈非無佛之年，三苖逆命，非當(dāng)有法之后。夏殷之季，何有淳和？春秋之時，寧無簒逆？宼賊奸宄，作士命于臯繇，玁狁孔熾，薄伐勞于吉甫。而傅謂佛興簒逆，法敗淳和，專構(gòu)虗言，皆違實錄。一縷之盜，佛猶戒之，豈長簒逆之亂乎？一言之競，佛亦防之，何敗淳和之道乎。惟佛之為教也。勸臣以忠。勸子以孝。勸國以治。勸家以和。弘善示天堂之樂。懲非顯地獄之苦。不唯一字以為襃貶。豈止五刑而作戒。乃謂傷和而長亂。不亦誣?之甚哉。亦何傷于佛日乎。但自淪于苦海矣。輕而不避。良可悲夫。于是書生心伏而色愧，避席而謝曰：仆以習(xí)俗生常，違道自佚。忽于所未究，翫其所先迷，背正法而異論，受邪言以同失。今聞佛智之玄逺，乃知釋教之忠實，豁然神悟而理攄，足以蕩逆而袪疾。雖從邪于昔歲，請歸正于玆日。謹(jǐn)誦來誡，以為口實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