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識第三十五

辨識第三十五

夫設(shè)官分職，佇勣課能，欲使上無虛稱，下無虛受，其難矣哉！昔漢文帝幸諸將營，而目周亞夫為真將軍。嗟乎！必于史職求真，斯乃特為難遇者矣。

史之為務(wù)，厥途有三焉。何則？彰善貶惡，不避強御，若晉之董狐，齊之南史，此其上也。編次勸戒，欝為不朽，若魯之丘明，漢之子長，此其次也。髙才愽學(xué)，名重一時，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茍三者并闕，復(fù)何為者哉？

昔魯叟之修春秋也，不獲三桓之勢；漢臣之著史記也，無假七貴之權(quán)。而近古喜有撰述，必以大臣居首。按晉起居注代康帝詔，盛稱著述任重，理藉親覽，遂以武陵王領(lǐng)秘書監(jiān)。尋武陵才非河獻，識異淮南，而輙以彼藩翰，董斯邦籍，求之稱職，無聞焉爾。既而齊撰國史，和士開惣知；唐修本草，徐世勣監(jiān)統(tǒng)。夫使辟陽長信，指?南、董之前；周勃、張飛，彈壓桐雷之右，斯亦恠矣。

大抵監(jiān)史為難，斯乃尤者。若使直若南史，才如馬遷，精懃不懈若楊子云，諳識故事若應(yīng)仲遠，兼斯具美，督彼群才，使載言記事，藉為模楷，搦管操觚，歸其準的，斯則可矣。但今之從政則不然。凢居斯職者，必恩幸貴臣，凡庸賤品，飽食安步，坐嘯畫諾，若斯而已矣。夫人既不知善之為善，則亦不知惡之為惡。故凢所引進，皆非其才。?以勢利見升。?以干祈致擢。遂使當(dāng)官効用。江左以不樂為謠。拜職辨名。洛中以不閑為說。言之可為大咲?？蔀殚L嘆也。

曽試論之。世之從仕者。若使之為將也。而才無韜畧。使之為吏也。而術(shù)靡循良。使之屬文也。而匪閑于辭賦。使之講學(xué)也，而不習(xí)于經(jīng)典。斯則負乗致冦，悔?旋及。?五尺童兒，猶知調(diào)笑者矣。唯夫修史者則不然?；虍?dāng)官卒歲竟無刋述，而人莫之知也。?輒不自揆，輕?筆端，而人莫之見也。由斯而言，彼史曹者，崇扄峻宇，深附九重，雖地處禁中，而人同方外。可以養(yǎng)拙，可以蔵愚。繡衣直指所不能繩，強項中威所不能及。斯固素食之窟宅。尸祿之淵藪也。凡有國有家者，何事于斯職哉。

昔子貢?去告朔之餼羊，子曰：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又語云：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觀歴代之置史臣。有同嬉戯而竟不廢其職者。蓋存夫愛禮恡彼典刑者乎。昔丘明之修傳也。以避時難子長之立記也。藏于名山班固之成書也。出自家庭陳壽之為志也。創(chuàng)于私室。然則古來賢雋立言垂后。何必身居廨宇跡參僚屬而后成其事乎。

是以深識之士知其若斯。退居清凈，杜門不出，成其一家獨斷而已。豈與夫?猴獻狀，評議其得失者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