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連珠六十八首

擬連珠六十八首

蓋聞空谷來風(fēng)，谷不與風(fēng)期，而風(fēng)自至。深山囿木，山不與木約，而木自生。是故福不可徼，徳盛則集。功不可幸，人歸則成。

蓋聞志大業(yè)者，必?fù)袼?。抱大器者，必?fù)袼?。是以梁江湖不取螬殘之木，鉤鯨鯢不適雨盈之溝。

蓋聞急雨之漲，可以決山。及其息也，得坻則止。怒馬之奔，可以超壑。及其憊也，歴坎而瘏。是以長平之威，報在巨鹿；?稽之勝，終于姑蘇。

蓋聞身無恒守，勢窮則屈；心無定主，情急則親。是以失時之言，每多謙巳；墮井之呼，不暇擇人。

蓋聞石不亂玉，惟瑊玏為能亂玉；梟不混鳯，惟鹔鷞為能混鳳。故妖聲冶色，君子遠(yuǎn)之必嚴(yán)；偽行辯言，圣人懲之必痛。

蓋聞鍳?照物，翳之以塵則不可照；水能澣物，淆之以泥則不可澣。故身明明，斯可以使人明明；政緩緩，不可以責(zé)人緩緩。

蓋聞神龍未云，沕淵淪而無悶；凡魚得水，罣罔?而莫知。是故圣哲識時，以遠(yuǎn)悔吝；愚?競利，以冒傾危。蓋聞物無全材，適用為可；材無棄用，擇可惟長。故一目之人，可使視凖；五毒之石，可使?jié)?。是以穰苴治師，智勇貪愚，咸宜其任；公輸搆廈，棟梁枅棁，各得其良。蓋聞神龍可豢，而不能使之去水；飛黃可駕，而不能使之捕貍。是故舍人之能，而強(qiáng)之以其所不能，則叛；奪人之好而遺之以其不好，則離。

蓋聞民情本質(zhì)，文過則偽；人道本直，慮佚則傾。是故圣人制禮，因自然之序；哲士用智，利不息之貞。

蓋聞觀形于聲，未必見形；求實于名，未必得實。是故飄風(fēng)不可以調(diào)宮啇，巧婦不可以為家室。

蓋聞物有甘苦，嘗之者識；道有夷險，履之者知。是以宴安日乆詰戎兵，而聴者忽忽；老成人?語典刑，而聞?wù)哙袜汀?/p>

蓋聞物無專羙，用之者貴；人有異欲，諧之者從。故冠纓不可以服鹿，而鞿鞚不可以馭龍。是以合抱之松，無庸于竫人之國；若甕之繭，見棄于躶體之邦。

蓋聞千斤之象，不惴虎而惴?；三寸之蝎，不蠧?而蠧松。是以制必取其所畏，防必?其所容。故能不震而威于斧，　不勞而固于垣墉。

蓋聞國不自富，民足則富；君不自彊，士多則彊。故?嫉之人庸，則士?而君獨(dú)；掊克之吏進(jìn)，則民夷而國傷。蓋聞春原之草，?盡復(fù)生；夏廚之蠅，驅(qū)去還集。故時未至，不可以彊爭，勢方來，不可以力戢。是以善撲火者，不迎其煙；善防水者，不當(dāng)其急。

蓋聞萬物并育，不齊其用而各有用；五氣迭運(yùn)，不同其功而皆成功。故良珠夜光，不假燄于明燭；秋華?彩，不爭榮于春風(fēng)。

蓋聞魚無定止，淵深則歸。鳥無定棲，林茂則赴。故以道飬賢，則四方之民聴聲而來。以徳飬民，則四方之賢望風(fēng)而慕。

蓋聞剔大蠧者木必鑿，去大奸者國必傷。是故剖腹?jié)饶c，不如無病，決蹯觧腕，不若豫防。

蓋聞日月勞其軀而寒暑成，君相勞其心而天地位。是故宵衣旰食，大舜所以致其憂；手胼足胝，神禹所以忘其貴。

蓋聞仁暴殊途，非暴無以為仁之啟；怨恩異路，非怨無以為恩之資。是以赤日流金，嘉?之隂穆若；玄氷裂石，春陽之德煦如。

蓋聞制萬變者在乎專，察萬?者在乎定。故眾輻寄身于一轂，而眾物納形于一鏡。是以人心無貳，而鬼神不違；王言如綸，而兆民悉聴。

蓋聞勢有所梏，則小柔可以服大力；形有所格，則大猛不能破小堅。是故食人之虎，不能吞一猬；牽羊之綆，可以御九犍。

蓋聞太陽未升，爝火與流螢并照；繁霜未降，蕣花與小草同妍。是以蛟蜃之市，不可以稱有國；稊稗之秋，不可以言有年。

蓋聞冬華之木，春不必實；早慧之子，年不必壽。故良工鑄金，忌其踴冶；智士懐材，貴乎蔵秀。蓋聞植善傾?，天道之定；好安?危，人性之常。是以順天之道，則人歸而王；逆人之性，則天怒而亡。故伐罪吊民，而周祚延于孫子；興徭?怨，而秦禍發(fā)于蕭墻。蓋聞拂云之松，生于一豆之實；聳壑之魚，穿于一絲之溜。是以忽細(xì)事者禍必盈，輕小敵者亡必驟。

蓋聞善賈者不壅其貨，善治者不壅其民。故政壅則奸生于國，氣壅則瘍生于身。是以山澤不壅，而雨旸時若；天地不壅，而人物皆春。

蓋聞大明普照，鼢??其瞇目；毒霧揚(yáng)氛，蜦蛇喜其得時。是以尭舜至仁，而三苗不服；桀紂極?，而多罪皆歸。蓋聞執(zhí)駭馬者，不與并逐；救危舟者，不與同諠。是故止闘而平其氣，則爭可息；聽訟而平其心，則事不?。蓋聞剪紙為墻，不可止暴；摶沙為餅，不可療饑。故姁姁之言，終非實惠；仆仆之拜，徒爾多儀。

蓋聞時有未至，非力所及；情有未孚，非言可親。是以見疑之璞，三獻(xiàn)而取刖足；不鳴之鳥，三年而后驚人。蓋聞人非大圣，鮮有全材，君欲任賢，當(dāng)如用器。惟能避短而庸長，乃克奏功而濟(jì)事。是故驊騮騄駬以之運(yùn)磨，不若蹇驢之能；干將莫耶以之刈草，不若鉤鐮之利。蓋聞俗有厚薄，運(yùn)有癈興。故去偽就真者盛之兆，舍實狗華者衰之征。是以?舞妖歌，末世所好；竒技淫巧，先王所懲。

蓋聞理亂絲者，必凝其志；治亂國者，在定其趨。是故三軍一心，劍閣可以攻?；四馬齊足，孟門可以長驅(qū)。蓋聞能盈而不能謙者，雖成必隳；知進(jìn)而不知止者，雖得必失。是故附蠃以升髙，而枯，蝜蝂以任重而躓。蓋聞百?之市，不畜噬犬；八家之井，不畜觗牛。是故士有悍婦，則良友不至；國有妬臣，則賢士不留。

蓋聞蛭螾之藪，神龍不棲；蒿荻之區(qū)，嘉榖不植。故秦庭虎視，而芝歌逸響于啇山；周嶧鳥鳴，而紫氣流光于西極。

蓋聞物有凖，則心為權(quán)衡，非定靜之有素，必紛拏而起爭。是故坐舟視星，當(dāng)察其曷轉(zhuǎn)；執(zhí)斗較斛，當(dāng)審其孰平。蓋聞奔馬之輪，拳石礙之而格；迅川之水，束草投之則凝。是以一星見變，能使九服同災(zāi)；一脈爽和，能使百體俱病。

蓋聞淵之深者流必緩，聲之大者響必悠。是故政以漸成，則民不駭，俗以漸變，則功不偷。

蓋聞植嘉糓必以糞壤，鑄洪鐘必以土型。故物無心賤，而賤不可輕。是以海納汚，然后成其大；君納眾，然后保其榮。

蓋聞大器非一人之?，大事非獨(dú)力所建。是故利不及眾，所以起天下之爭；爵不求賢，所以萃天下之怨。蓋聞心有所憂，當(dāng)儆于事；事有所害，當(dāng)慎于為。故愚人畏病而常病，智士防危而不危。

蓋聞驕者謟之招，故謟集而賢路塞；暴者貪之使，故暴用而怨府開。是以榮夷操軸，而若神之嚴(yán)，棄社稷以如莾；來革秉權(quán)而如毀之室，與珠玉以同灰。

蓋聞明鏡照膽，不啟隴廉之顏；長劍柱頥，不稱佋僥之服。是以狂歌之士，遺世若草萊；茹芝之老，比身如鴻鵠。蓋聞嗜有所專，則奸從而入；長有所屬，則惑由之生。故狥功利者，不虞謟詐；溺鬼神者，獨(dú)覺形聲。

蓋聞暴于物者，眾志之所誅；妨于眾者，輿情之所疾。是以虎墮穽，仁者見之而不憐；枳?當(dāng)?shù)?，行者過之而必詰。蓋聞截牛之角而呼為豕，則雖庸必駭；染鷺之毛而指為鴉，則雖愚必疑。故欺心之言，秪足以招天下之恠；掩耳之噪，適足以致天下之嗤。

蓋聞?雨祈祈，不起斷根之木；長風(fēng)烈烈，難行折舵之舟。故渭濵星殞，孔明力殫于興漢；洛都?震，萇弘志屈于扶周。

蓋聞天不掩慝，而神人之道不睽；君不忌言，則上下之情無蔽。是故周史陳詩，而八百其年；秦令禁語，而一二其世。

蓋聞天下有道，則貴者勞而賤者佚。天下無道，則貴者佚而賤者勞。是以弼亮惟寅，而萬姓恊睦；姻婭膴仕，而四方繹騷。

蓋聞無輿馬者，不恥徒歩；無魚　者不厭萊?。故性為欲汨則亂，心為物動則爭。是以絕外交，則可以守淡泊；專內(nèi)視，則可以全淳精。

蓋聞虎之躍也，必伏乃厲；鵠之舉也，必拊乃髙。是故學(xué)必潛心，然后可以有得；藝能時習(xí)，然后不為徒勞。蓋聞龍涎螺甲，以臭為香；苦鹵酸梅，用爽作味。是以五氣交感，善調(diào)則收駿功；五材相成，善用則獲羙利。蓋聞穴蟻不知飄風(fēng)，巢鳥不知涌溜。是故閥閱之子，患不識稼穡之艱難；山林之士，患不識禮法之去就。蓋聞方石不可以為磨，直木不可以為輪。故至情有時而當(dāng)?，正論有時而不陳。是以明夷利貞，箕子以之處巳；危行言孫，尼父以之誨人。

蓋聞大亨不以有?鼐而棄釜鬵，大祭不以有犠牲而遺臡醢。是故馬服將趙而破秦，用許歴之言；子房佐漢而勝楚，由董公之啟。

蓋聞蠖屈求伸，非終于屈；龍潛或躍，匪固于潛。是故勾踐事吳，乃成姑蘇之舉；夷吾佐覇，曷問檻車之嫌。蓋聞隂陽之用，道妙所憑；剛?cè)嶂儯砩袼U。故陽有闔而隂有開，剛可潰而柔可立。是以玄?廩冽，而水結(jié)成氷，赤熛熺炎而金流為汁。

蓋聞以殺止殺，圣人之不得巳；以暴易暴，悍夫之無所成。故牧野倒戈，而三軍之役不再；隂陵失路，而百戰(zhàn)之功盡傾。

蓋聞知風(fēng)莫過于老駝，識路莫逾于老馬。是以家有老仆，則故物不委諸途；國有老臣，則舊章不求之野。蓋聞道有窮通，非智可勝；名有得?，非力可成。故無愿乎外，不必其身之絕謗；無求于物，不必其言之果行。蓋聞譎不可恃，人覺則窮；偽不可長，情見而極。是以剪彩為葩，不可以受風(fēng)雨；?布為凾，不可以當(dāng)戈?。蓋聞侏?之舌，可習(xí)而変；蒙瞍之目，難滌而明。故教可行于質(zhì)近，而道難化乎性成。是以御龍之智，不能訓(xùn)猿以禮；神農(nóng)之圣，不能服豕而耕。蓋聞有形之器欲虛，惟虛則可以納理；無形之理欲實，惟實則可以充器。是故性無不誠，然后能主一心；心無不明，然后能應(yīng)萬事。

蓋聞救天下之紛紛者，不拘細(xì)故；成天下之亹亹者，不矜小功。是故剸爛　不為利刃，貫躶體不為良弓。蓋聞積倉之家，獨(dú)喜?歳；舞法之吏，不樂淸朝。故民由此困，而俗由此澆。是以去奢尚儉，明君所以弭邪侈；澄心省事，哲王所以淸煩囂。太師誠意伯劉文成公集卷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