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獻公神道碑蘇軾

趙清獻公神道碑蘇軾

故太子少師清獻趙公既薨之三年，其子?除喪來告于朝曰：先臣既葬，而墓隧之碑無名與文，無以眧示來世，敢以請。天子曰：嘻！茲予先正，以惠術(shù)擾民如鄭子產(chǎn)，以忠言摩上如晉叔向。乃以愛直名其碑，而又命臣軾為之文。臣軾逮事　仁宗皇帝，蓋甞竊觀天地之盛德，而窺日月之末光矣。未甞行也，而萬事莫不畢舉，未甞視也，而萬物莫不畢見。非有他術(shù)也，善于用人而已。惟清獻公擢自御史，是時將用諫官御史，必取天下第一流，非學(xué)術(shù)才行備具，為一世所髙者不與。用之至重，故言行計從，有不十年而為近臣者；言不當(dāng)，有不旋踵而黜者。是非明辨，而賞罰必信。故士居其官者少妄，而　天子穆然無為，坐視其成，奸宄消亡，而忠良全安。此則清獻公與其僚之功也。公諱抃，字閱道，其先京兆奉天人。唐德宗世，植為嶺南節(jié)度使。植生隱，為中書侍郎。隱生光逢、光裔，并掌內(nèi)外制，皆為唐聞人。五代之亂，徙家于越，公則植之十世從孫也。曽祖諱曇，深州司戶參軍。祖諱湘，廬州廬江尉，始家于衢，遂為西安人。考諱亞才，廣州南海主簿。公既貴，贈曽祖太子太保，妣陳氏安國太夫人。祖司徒，妣袁氏崇國太夫人，俞氏光國太夫人?？奸_府儀同三司，封榮國公。妣徐氏，魏國太夫人；徐氏，越國太夫人。公少孤且貧，刻意力學(xué)，中景祐元年進士乙科，為武安軍節(jié)度推官。民有偽造印者，吏皆以為當(dāng)死，公獨曰：造在赦前，而用在赦后，赦前不用，赦后不造，法皆不死。遂以疑讞之，卒免死，一府皆服。閱歳，舉監(jiān)潭之糧料，歳滿，改著作佐郎，知建州崇安縣，徙通判宜州。卒有殺人當(dāng)死者，方系獄，病癰未潰，公使醫(yī)療之，得不瘐死，?赦以免。公愛人之周?如此。未幾，以越國?廬于墓，三年不宿于家?？h榜其所居里為孝弟處士，孫處為作孝子傳。終喪，起知泰州海陵，復(fù)知蜀州江原，還，通判泗州。泗守昏不事事，監(jiān)司欲罷遣之。公獨左右其政，而晦其所以然，使若權(quán)不已出者，守得以善去。濠守以廩賜不如法，士卒謀欲為變，或以告，守恐怖，日未夕輙，閉門不出。轉(zhuǎn)運使徙公治濠，公至，從容如平日，濠以無事。曽公亮為翰林學(xué)士，未識公，而以臺官薦，召為殿中侍御史，彈劾不避權(quán)幸，京師號為鐡面御史。其言常欲朝廷別白君子小人，以謂小人雖小過，當(dāng)力排而絕之，后乃無患。君子不幸而有詿誤，當(dāng)保持愛惜，以成就其德。故言事雖切，而人不厭。　溫成皇后方葬，始命參知政事劉沆監(jiān)護其役，及沆為相，而領(lǐng)事如故。公論其當(dāng)罷，以全國體，復(fù)言宰相陳執(zhí)中不學(xué)無術(shù)，且多過失。章十二上，執(zhí)中卒罷去。王拱辰奉使契丹還，為宣徽使，公言拱辰平生所為及奉使不如法事，命遂寢。復(fù)言樞密使王德用、翰林學(xué)士李淑不稱職，皆罷去。是時，邵必為開封推官，以前任常州失入徒罪自舉，遇赦而猶罷，監(jiān)邵武酒稅。吳充、鞠真卿發(fā)禮院吏代書事，吏以贖論，而充、真卿皆出知軍。呂景初、馬遵、吳中復(fù)彈奏梁適，適以罷相，而景初等隨亦被逐。馮京言吳充、鞠真卿、刁約不當(dāng)以無罪黜，而京亦奪修起居注。公皆力言其非是，必以復(fù)職知軍。充、真卿、約、景初、遵皆召還，京、中復(fù)皆許補故闕。先是，呂溱出守徐，蔡襄守泉，吳奎守壽，韓絳守河陽。巳而歐陽修乞蔡，賈黯乞荊南，公即上言，近日正人賢士紛紛引去，憂國之士，為之寒心。侍從之賢如修軰無幾，今皆欲請郡者，以正色立朝，不能諂事權(quán)要，傷之者眾耳。修等由此不去，一時名臣頼之以安?！∪首谕須r不豫，而太子未定，中外讻懼。及上既康復(fù)，公請擇宗室賢子弟教育于宮中，封建任使，以示天下大本。巳而求郡得睦，睦歳為杭市羊，公為移文卻之。民籍有茶稅而無茶地，公為奏蠲之，民至今稱焉。移充梓州路轉(zhuǎn)運使，未幾移益兩蜀地逺而民弱，吏恣為不法，州郡以酒食相饋餉，衙前治廚傳，破家相屬也。公身帥以儉，不從者請以違制坐之，蜀風(fēng)為之一變。窮城小邑，民或生而不識使者。公行部，無所不至，父老驚喜相慰，奸吏亦竦。以右司諫召，論事不折如前。入內(nèi)副都知鄧保信引退兵，董吉以燒煉出入禁中。公言：漢文成五利，唐普思靜能，李訓(xùn)、鄭注，多依宦官以結(jié)主，假藥術(shù)以市奸者也，其漸不可啟。宋庠為樞宻使，選用武臣，多不如舊法，至有訴于上前者，公陳其不可。陳升之除樞宻副使，公與唐介、呂誨、范師道同言升之交結(jié)宦官，進不以道。章二十余上，不省，即居家待罪。詔強起之，乃乞補外。二人皆相次去位，公與言者亦罷。公得虔州，地逺而民好訟，人謂公不樂，公欣然過家，上冢而去。既至，遇吏民簡易，嚴而不苛，悉召諸縣令告之：為令當(dāng)自任事，勿以事委郡，茍事辦而民悅，吾一無所問。令皆喜，爭盡力，虔事為少。獄以屢空。改修鹽法，踈鑿贑石，民賴其力。虔當(dāng)二廣之沖，行者常自此易舟而北。公間取余材造舟，得百艘，移二廣諸郡，曰：仕宦之家，有父兄沒而不能歸者，皆移文以遣，當(dāng)具舟載之。至者既悉授以舟，復(fù)量給公使物，歸者相繼于道。朝廷聞公治有余力，召知御史雜事，不閱月，為度支副使。英宗即位，奉使契丹，還，未至，除天章閣待制、河北都轉(zhuǎn)運使。時賈昌朝以使相判大名府，公欲按視府庫，昌朝遣其屬來告曰：前此監(jiān)司未有按視吾事者，公雖欲舉職，恐事有不應(yīng)法，?何？公曰：舍大名，則列郡不服矣。即徃視之，昌朝初不說也。前此有詔募義勇，過期不足者，徒二年，州郡不時辦，官吏當(dāng)坐者八百余人。公被?督其事，奏言：河朔頻歳豐熟，故募不如數(shù)，請寛其罪，以俟農(nóng)?。從之，坐者皆免，而募亦隨足。昌朝乃愧服曰：名不虛得矣。旋除龍圖閣直學(xué)士，知成都。公以寛治蜀，蜀人安之。初公為轉(zhuǎn)運使，言蜀人有以妖祀聚眾為不法者，其首既死，其為從者宜特黥配。及為成都，適有此獄，其人皆懼，意公必盡用法。公察其無他，曰：是特坐樽酒至此耳。刑其為首者，余皆釋去，蜀人愈愛之。?，榮諲除轉(zhuǎn)運使，陛辭，上面諭曰：趙某為成都，中和之政也?！∩褡诩次唬僦G院。故事，近臣自成都還，將大用，必更省府，不為諫官。大臣為言，上曰：用趙某為諫官，賴其言耳，茍欲用之，何傷？及謝，上謂：公聞卿匹馬入蜀，以一琴一龜自隨，為政簡易。亦稱是耶？公知上意將用其言，即上疏論呂誨、傅堯俞、范純?nèi)?、呂大防、趙瞻、趙鼎、馬黙皆骨鯁敢言，乆譴不復(fù)，無以慰縉紳之望。上納其說。郭逵除簽書樞密院事，公議不允，公力言之，即罷。居三月，擢右諫議大夫、參知政事。感激思奮，面議政事，有不盡者，輙密啟聞，上手詔嘉之。公與富弼、曽公亮、唐介同心輔政，率以公議為主。?王安石用事，議論不協(xié)，既而司馬光辭樞密副使，臺諫侍從多以言事求去。公言：朝廷事有輕重，體有大小。財利于事為輕，而民心得失為重。青苗使者于體為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舍為大。今不罷財利而輕失民心，不罷青苗使者而輕棄禁近耳目，去重而取輕，失大而得小，非宗廟社稷之福，臣恐天下自此不安矣。言入，即求去，四上章不許。熈寧三年四月，復(fù)五上章，除資政殿學(xué)士，知杭州。公素號寛厚，杭之無賴子弟以此逆公，皆駢聚為惡。公知其意，擇重犯者率黥配佗州，惡黨相帥遁去。未幾，徙青州，因其俗樸厚，臨以清浄。時山東旱蝗，青獨多麥，蝗自淄、齊來，及境遇風(fēng)退飛，墮水而盡。五年，成都以戍卒為憂，朝廷擇遣大臣，為蜀人所愛信者，皆莫如公，遂以大學(xué)士知成都，然意公必辭。及見，　上曰：近歳無自政府復(fù)往者，卿能為我行乎。公曰：陛下有言，即法也，豈顧有例哉?！∩洗笙?。公乞以便宜行事，即日辭去。至蜀，黙為經(jīng)略，而燕勞閉暇如佗日，兵民晏然。一日坐堂上，有卒長在堂下，公好諭之曰：吾與汝年相若也。吾以一身入蜀，為天子撫一方，汝亦宜清慎畏戢以帥眾，比戍還，得余貲持歸，為室家計可也。人知公有善意，轉(zhuǎn)相告語，莫敢復(fù)為非者。劒州民李孝忠集眾二百余人，私造符牒，度人為僧?；蛞灾\逆告，獄具，公不畀法吏，以意決之。處孝忠以私造度牒，余皆得不死，喧傳京師，謂公脫逆黨。朝廷取具獄閱之，卒無以易也。茂州蕃部鹿明玉等蠭聚境上，肆為剽掠，公亟遣部將帥兵討之，夷人驚潰乞降，愿殺婢以盟。公使諭之曰：人不可用，用三牲可也。使至，已縶，婢引弓將射，心取血，聞公命讙呼以聽事，訖不殺一人。居二歳，乞守東南，為歸老計，得越州。吳越大饑，民死者過半，公盡所以救荒之術(shù)，發(fā)廩勸分，而以家貲先之，民樂從焉，生者得食，病者得藥，死者得藏。下令修城，使民食其力，故越人雖饑而不怨。復(fù)徙治杭，杭旱與越等，其民尤病。既而朝廷議欲筑其城，公曰：民未可勞也。罷之。錢氏納國未及百年，而墳廟堙圯，杭人哀之。公奏因其所在，歳度僧道士各一人，收其田租，為歳時獻享營繕之費。從之。且改妙因院為表忠觀。公年未七十，告老于朝，不許，請之不巳，元豐二年二月，加太子少保致仕，時七十二矣。退居于衢，有溪石松竹之勝，東南髙士多從之游。朝廷有事郊廟，再起公侍祠，不至。?通判溫州，從公游天臺鴈蕩，吳越間榮之。?代還，得見，上顧問公甚厚，以?提舉浙西常平，以便其飬。?復(fù)侍公游杭。始公自杭致仕，杭人留公不得行，公曰：六年當(dāng)復(fù)來。至是適六歳矣。杭人德公，逆者如見父母。以疾還衢，有大星隕焉，二日而公薨，實七年八月癸巳也。訃聞天子輟視朝一日，贈太子少師。十二月乙酉，葬于西安蓮華山，謚曰清獻。公娶徐氏，東頭供奉官度之女，封東平郡夫人，先公十年卒。子二人：長曰?，終杭州于潛縣令；次即?也，今為尚書考功員外郎。公平生不治產(chǎn)業(yè)，嫁兄弟之女以十?dāng)?shù)，皆如己女。在官，為人嫁孤女二十余人。居鄉(xiāng)葬暴骨，及貧無以歛且葬者，施棺給薪，不知其數(shù)。少育于長兄振，振既沒，思報其德，將遷侍御史，乞不遷，以贈振大理評事。公為人和易溫厚，周旋曲宻，謹繩墨，蹈規(guī)矩，與人言，如恐傷之。平生不畜聲伎，晚歳習(xí)為飬氣安心之術(shù)，翛然有髙舉意。將薨，晨起如平時，?侍側(cè)，公與之訣，詞色不亂，安坐而終，不知者以為無意于世也。然至論朝廷事，分別邪正，慨然不可奪。宰相韓琦甞稱趙公，真世人標表，蓋以為不可及也。公為吏，誠心愛人，所至崇學(xué)校，禮師儒，民有可與與之，獄有可出出之。治?與成都，尤為世所稱道。神宗凡擬二郡守，必曰：昔趙某治此，最得其術(shù)。馮京相繼守成都，事循其舊，亦曰：趙公所為，不可改也。要之以惠利為本。然至于治杭，誅鋤強惡，奸民屏跡不敢犯。蓋其學(xué)道清心，遇物而應(yīng)，有過人者矣。銘曰：蕭望之為太傅，近古社稷臣。其為馮翊民，禾有聞。黃覇為潁川，治行第一。其為丞相，名不迨昔。孰如清獻公，無適不宜。邦之司直，民之父師。其在官守，不專于寛。時出猛政，嚴而不殘。其在言責(zé)，不專于直。為國愛人，掩其疵疾。蓋東郭順子之清，孟獻子之賢，鄭子產(chǎn)之政，晉叔向之言，公兼而有之，不幾于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