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列傳第一百四十一上 唐書二百一十六上

吐蕃列傳第一百四十一上 唐書二百一十六上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龍圖閣學士朝請大夫尚書吏部侍郎充集賢殿修宋祁奉敕撰

吐蕃本西羌屬，蓋百有五十種，散處河、湟、江、岷閑，有發(fā)羌、唐旄等，然未始與中國通。居析支水西。祖曰鶻提勃悉野，健武多智，稍并諸羌，據(jù)其地。蕃、發(fā)聲近，故其子孫曰吐蕃，而姓勃窣野?；蛟荒蠜龆d發(fā)利鹿孤之后，二子，曰樊尼，曰傉檀。傉檀嗣，為乞佛熾盤所滅，樊尼挈殘部臣沮渠蒙遜，以為臨松太守。蒙遜滅，樊尼率兵西濟河，逾積石，遂撫有群羌云。其俗謂彊雄曰賛，丈夫曰普，故號君長曰賛普，賛普妻曰末蒙。其官有大相曰論茝，副相曰論茝扈莽，各一人，亦號大論、小論；都護一人，曰悉編掣逋。又有內(nèi)大相曰曩論掣逋，亦曰論莽熱，副相曰曩論覔零逋，小相曰曩論充，各一人。又有整事大相曰喻寒波掣逋，副整事曰喻寒覔零逋，小整事曰喻寒波充，皆任國事，揔號曰尚論掣逋。突瞿地直京師西八千里，距鄯善五百里，勝兵數(shù)十萬。國多霆、電、風、雹、積雪，盛夏如中國春時。山谷常冰，地有寒癘，中人輒痞促而不害。其賛普居跋布川或邏娑川，有城郭廬舍不肯處，聮毳帳以居，號大拂廬，容數(shù)百人。其衛(wèi)候嚴，而牙甚隘。部人處小拂廬，多老壽至百余歲者。衣率氊韋，以赭涂面為好，婦人辮發(fā)而縈之。其器屈木而韋底，或氊為槃，凝麨為盌，實羹酪并食之，手捧酒漿以飲。其官之章飾，最上瑟瑟，金次之，金涂銀又次之，銀次之，最下至銅止，差大小綴臂前以辨貴賤。屋皆平上，高至數(shù)丈。其稼有小麥、靑〈麥累〉麥、蕎麥、〈瑩玉改豆〉豆。其獸牦牛、名馬、犬、羊、彘。天鼠之皮可為裘。獨峰駝日馳千里。其寶金、銀、錫、銅。其死葬為冢，塈涂之。其吏治無文字，結繩齒木為約。其刑雖小罪必抉目，或刖劓，以皮為鞭抶之，從喜怒無常筭。其獄窟地深數(shù)丈，內(nèi)囚于中，二三歳乃出。其宴大賔客，必驅(qū)牦牛，使客自射，乃敢饋。其俗。重鬼右巫事羱羝為大神，喜浮屠法，習呪詛。國之政事，必以桑門參決。多佩弓刀，飲酒不得及亂，婦人無及政。貴壯賤弱，母拜子，子倨父，出入前少而后老。重兵死以累世戰(zhàn)沒為甲門。敗懦者垂狐尾于首示辱，不得列于人。拜必手據(jù)地為犬號，再揖身止。居父母喪，斷發(fā)、黛面、墨衣，既葬而吉。其舉兵以七寸金箭為契，百里一驛，有急兵，驛人臆前加銀鶻，甚急，鶻益多，告宼舉烽。其畜牧逐水草無常所。其鎧胄精良，衣之周身，竅兩目，勁弓利刃不能甚傷。其兵法嚴，而師無餽糧，以鹵獲為資。每戰(zhàn)，前隊盡死，后隊乃進。其四時以麥熟為歳首。其戲棋：六博。其樂吹螺擊鼓。其君臣自為友五六人曰共命。君死皆自殺以殉。所服玩乗馬皆瘞。起大屋冢顚，樹眾木為祠所。賛普與其臣歳一小盟，用羊、犬、猴為牲。三歳一大盟，夜肴諸壇，用人、馬、牛、閭為牲。凡牲必折足裂腸陳于前，使巫告神曰：“渝盟者有如牲?！逼浜笥芯L曰瘕悉董摩，董摩生佗土度，佗土生揭利失若，揭利生勃弄若，勃弄生詎素若，詎素生論賛索論賛生棄宗弄賛亦名棄蘇農(nóng)，亦號弗夜氏。其為人慷慨才雄，常驅(qū)野馬、牦牛馳刺之以為樂。西域諸國共臣之。太宗貞觀八年，

始遣使者來朝。帝遣行人馮德遐下書臨撫。弄賛聞突厥、吐谷渾并得尚公主，乃遣使赍幣求昬。帝不許。使者還，妄語曰：“天子遇我厚，幾得公主。會吐谷渾王入朝，遂不許。殆有以閑我乎？”弄賛怒，率羊同共擊吐谷渾。吐谷渾不能亢，走靑海之隂，盡取其貲畜。又攻黨項、白蘭羌，破之。勒兵二十萬入宼松州，命使者貢金甲，且言迎公主。謂左右曰：“公主不至，我且深入。”都督韓威輕出覘賊，反為所敗。屬羌大擾，皆叛以應賊。乃詔吏部尚書侯君集為行軍大揔管，出當彌道，右領軍大將軍執(zhí)失思力出白蘭道，右武衛(wèi)大將軍牛進逹出闊水道，右領軍將軍劉蘭出洮河道，并為行軍揔管，率步騎五萬進討。進達自松州夜鏖其營，斬首千級。初東宼也，連歲不解，其大臣請返國，不聽，自殺者八人。至是弄賛始懼，引而去，以使者來謝罪，固請昏，許之。遣大論薛祿東賛獻黃金五千兩，它寶稱是，以為聘。十五年，妻以宗女文成公主，詔江夏王道宗持節(jié)護送，筑館河源王之國，弄賛率兵次栢海親迎見道宗執(zhí)婿禮恭甚，見中國服飾之美，縮縮媿沮。歸國，自以其先未有昏帝女者，乃為公主筑一城以夸后世，遂立宮室以居。公主惡國人赭面，弄賛下令國中禁之。自褫氊罽、襲紈綃為華風，遣諸豪子弟入國學習詩、書，又請儒者典書?。帝伐遼還，使祿東賛上書曰：“陛下平定四方，日月所照，并臣治之。高麗恃遠，弗率于禮，天子自將度遼，隳城陷陣，指日凱旋，雖鴈飛于天，無是之速。夫鵝猶鴈也，臣謹冶黃金為鵝以獻”其高七尺，中實酒三斛。二十二年，右衛(wèi)率府長史王玄策使西域，為中天竺所鈔，弄賛發(fā)精兵從玄策討破之，來獻俘。高宗即位，擢駙馬都尉、西?？ね?。弄賛以書詒長孫無忌曰“天子初即位，下有不忠者，愿勒兵赴國共討之?！辈I金琲十五種以薦昭陵。進封賨王，賜餉蕃渥。又請蠶種、酒人與碾硙等諸工，詔許。永徽初死，遣使者吊祠。無子，立其孫，?不事，故祿東賛相其國。顯慶三年，獻金盎、金頗羅等，復請昏。未幾，吐谷渾內(nèi)附，祿東賛怨忿，率銳兵擊之。而吐谷渾大臣素和貴奔吐蕃，惎以虛實，故吐蕃能破其國。慕容諾曷缽與弘化公主引殘落走涼州，詔涼州都督鄭仁泰為靑海道行軍大揔管，率將軍獨孤卿云等屯涼、鄯，左武候大將軍蘇定方為安集大使，為諸將節(jié)度，以定其亂。吐蕃使論仲琮入朝，表吐谷渾罪，帝遣使者譙讓，乃使來請與吐谷渾平憾，求赤水地牧馬，不許。會祿東賛死，東賛不知書而性明毅，用兵有節(jié)制，吐蕃倚之，遂為彊國。始入朝，占對合旨，太宗擢拜右衛(wèi)大將軍，以瑯邪公主外孫妻之。祿東賛自言：“先臣為聘婦，不敢奉詔；且賛普未謁公主，陪臣敢辭?！钡郛惼溲?，然欲懷以恩，不聽也。有子曰欽陵，曰賛婆，曰悉多于，曰勃論。祿東賛死，而兄弟并當國。自是歳入邊，盡破有諸羌羈縻十二州?？傉轮校h徙吐谷渾部于涼州旁南山。帝刈吐蕃之入，召宰相姜恪閻立本、將軍契苾何力等議先擊吐蕃。立本曰：“民饑未可以師?！焙瘟υ唬骸巴罗樵谖鳂O，臣恐師到，獸竄山伏，捕討無所得，至春復侵吐谷渾。臣請勿救，使疑吾力困而驕之，一舉可滅也?！便≡唬骸安蝗?。吐谷渾方衰，吐蕃負勝，以衰氣拒勝兵，戰(zhàn)必不亢，不救則滅。臣謂王師亟助之，使國幸存，后且徐圖可也。”議不決，亦不克徙。咸亨元年，入殘羈縻十八州，率于闐取龜茲撥換城，于是安西四鎮(zhèn)并廢。詔右威衛(wèi)大將軍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揔管，左衛(wèi)員外大將軍阿史那道真、左衛(wèi)將軍郭待封自副，出討吐蕃，并護吐谷渾還國。師凡十余萬，至大非川，為欽陵所拒，王師敗績，遂滅吐谷渾而盡有其地。詔司戎太常伯、同東西臺三品姜恪為涼州道行軍大揔管出討，會恪卒，班師。吐蕃遣大臣仲琮入朝。仲琮少游太學，頗知書。帝召見問曰“賛普孰與其祖賢？”對曰：“勇果善斷不逮也，然勤以治國，下無敢欺，令主也。且吐蕃居寒露之野，物產(chǎn)寡薄，烏海之隂，盛夏積雪，暑毼冬裘，隨水草以牧，寒則城處施廬帳，器用不當中國萬分一。但上下一力，議事自下，因人所利而行，是能久而彊也?！钡墼唬骸巴鹿葴喤c吐蕃本甥舅國，素和貴叛其主，吐蕃任之，奪其土地。薛仁貴等往定慕容氏，又伏擊之，而宼我涼州，何邪？”仲琮頓首曰：“臣奉命來獻，它非所聞。”帝韙其荅，然以仲琮非用事臣，故殺其禮。

上元二年，遣大臣論吐渾彌來請和，且求與吐谷渾修好，帝不聽。明年，攻鄯、廓、河、芳四州，殺略吏及馬牛萬計。乃詔周王顯為洮州道行軍元帥，率工部尚書劉審禮等十二揔管，以相王輪為涼州道行軍元帥，率左衛(wèi)大將軍契苾何力、鴻臚卿蕭嗣業(yè)等軍討之，二王不克行。吐蕃進攻疊州，破密恭、丹嶺二縣，又攻扶州，敗守將。乃高選尚書左仆射劉仁軌為洮河鎮(zhèn)守使，久之無功。吐蕃與西突厥連兵攻安西，復命中書令李敬玄為洮河道行軍大揔管、西河鎮(zhèn)撫大使、鄯州都督，代仁軌。下詔募猛士，毋限籍役痕負，帝自臨遣。又敕益州長史李孝逸、巂州都督拓王奉益發(fā)劎南、山南士。先戰(zhàn)龍支，吐蕃敗。敬玄率劉審禮擊吐蕃靑海上，審禮戰(zhàn)沒。敬玄頓承風嶺，礙險不得縱。吐蕃壓王師屯，左領軍將軍黑齒常之率死士五百夜斧其營，虜驚，自相轥藉而死者甚眾，乃引去，敬玄僅脫。帝既儒仁無遠略，見諸將數(shù)敗，乃博咨近臣，求所以御之之術。帝曰：“朕未始擐甲履軍，往者滅高麗、百濟，比歲用師，中國騷然，朕至今悔之。今吐蕃內(nèi)侵，盍為我謀？”中書舍人劉祎之等具對：須家給人足可擊也。或言賊險黠不可與和?；蜓誀I田嚴守便。惟中書侍郎薛元超謂：“縱敵生患，不如料兵擊之。”帝顧黃門侍郎來恒曰：“自李勣亡，遂無善將?！焙慵囱裕骸跋蜾颖阋灾茢?，但諸將不用命，故無功?！钡凼獠晃颍蛄T議。儀鳳四年，賛普死，子器弩悉弄立。欽陵復擅政，使大臣來告喪，帝遣使者往會葬。明年，賛婆素和貴率兵三萬攻河源屯良非川，敬玄與戰(zhàn)湟川，敗績。左武衛(wèi)將軍黑齒常之以精騎三千夜搗其營，賛婆懼，引去。遂擢常之為河源軍經(jīng)略大使。乃嚴烽邏，開屯田，虜謀稍折。初，劎南度茂州之西筑安戎城以迮其鄙，俄為生羌導虜取之以守，因并西洱河諸蠻，盡臣羊同、黨項諸羌。其地東與松、茂、巂接，南極婆羅門，西取四鎮(zhèn)，北抵突厥，幅圎余萬里，漢魏諸戎所無也。永隆元年，文成公主薨，遣使者吊祠，又歸我陳行焉之喪。初，行焉使虜，論欽陵欲拜己，臨以兵，不為屈，留之十年。及是喪還，贈睦州刺史。賛婆復入良非川，常之擊走之。武后時與蠻夷同朝賀。永昌元年，詔文昌右相韋待價為安息道大揔管，安西大都護閻溫古副之，以討吐蕃。兵逗留，坐死徙。明年，復詔文昌右相岑長倩為武威道行軍大揔管討之，兵半道罷。又明年，大首領曷蘇率貴川部與黨項種三十萬降。后以右玉鈐衛(wèi)將軍張玄遇為安撫使，率兵二萬迎之。次大度水，吐蕃禽曷蘇去，而它酋昝插又率羌蠻八千自來。玄遇即其部置葉州，用昝插為刺史，刻石大度山以紀功。是歳又詔右鷹揚衛(wèi)將軍王孝杰為武威道行軍揔管，率西州都督唐休璟、左武衛(wèi)大將軍阿史那忠節(jié)擊吐蕃，大破其眾，復取四鎮(zhèn)。更置安西都護府于龜茲，以兵鎮(zhèn)守。議者請廢四鎮(zhèn)勿有也。右史崔融獻議曰：“戎狄為中國患尚矣，五帝三王所不臣。漢以百萬眾困平城，其后武帝赫然發(fā)憤，甘心四夷，張騫始通西域，列四郡，據(jù)兩關，斷匈奴右臂。稍稍度河、湟，筑令居，以絕南羌。于是鄣候亭燧出長城數(shù)千里，傾府庫，殫士馬，行人使者歲月不絕。至作皮幣，筭緡法，稅舟車，榷酒酤，夫豈不懷，為長久計然也。匈奴于是孤特遠竄。遂開西域，置使者領護。光武中興，皆復內(nèi)屬。至于延光，三絕三通。太宗文皇帝踐漢舊跡，并南山抵蔥嶺，剖裂府鎮(zhèn)，煙火相望，吐蕃不敢內(nèi)侮。高宗時，有司無狀，棄四鎮(zhèn)不能有，而吐蕃遂張，入焉耆之西，長鼓右驅(qū)，逾高昌，歷車師，鈔常樂，絕莫賀延磧，以臨燉煌。今孝杰一舉而取四鎮(zhèn)，還先帝舊封，若又棄之，是自毀成功而破完策也。夫四鎮(zhèn)無守，胡兵必臨西域，西域震則威憺南羌，南羌連衡，河西必危。且莫賀延磧袤二千里，無水草，若北接虜，唐兵不可度而北則伊西、北庭、安西諸蕃悉亡。”議乃格。于是首領勃論賛與突厥偽可汗阿史那俀子南侵，與孝杰戰(zhàn)冷泉，敗走；碎葉鎮(zhèn)守使韓思忠破泥熟沒斯城。證圣元年，欽陵、賛婆攻臨洮，孝杰以肅邊道大揔管戰(zhàn)素羅汗山，虜敗還。又攻涼州，殺都督，遣使者請和，約罷四鎮(zhèn)兵，求分十姓地。武后詔通泉尉郭元振往使，道與欽陵遇，元振曰：“東賛事朝廷，誓好無窮，今猥自絕，歳擾邊。父通之，子絕之，孝乎？父事之，子叛之，忠乎？”欽陵曰：“然。然天子許和，得罷二國戍，使十姓突厥、四鎮(zhèn)各建君長，俾其國自守若何？”元振曰：“唐以十姓、四鎮(zhèn)撫西土，為列國主，道非有它。且諸部與吐蕃異，久為唐編人矣。”欽陵曰：“使者意我規(guī)削諸部為唐邊患邪？我若貪土地財賦，彼靑海、湟川近矣，今舍不爭何哉？突厥諸部磧漠廣莽，去中國遠甚，安有爭地萬里外邪？且四夷唐皆臣并之，雖海外地際，靡不磨滅。吐蕃適獨在者，徒以兄弟小心，得相保耳。十姓五咄陸近安西，于吐蕃遠，俟斤距我裁一磧，騎士騰突，不易旬至，是以為憂也。烏海、黃河，關源阻奧，多癘毒，唐必不能入，則弱甲孱將易以為蕃患，故我欲得之，非闚諸部也。甘、涼距積石道二千里，其廣不數(shù)百，狹才百里，我若出張掖、玉門，使大國春不耕，秋不獲，不五六年可斷其右。今棄不為，亦無虞于我矣。靑海之役，黃仁素約和，邊守不戒，崔知辯徑俟斤掠我牛羊萬計，是以求之。”使使者固請，元振固言不可許，后從之。欽陵專國久，常居中制事，諸弟皆領方面兵。而賛婆專東境幾三十年，為邊患。兄弟皆才略沈雄，眾憚之。器弩悉弄既長，欲自得國，漸不平。乃與大臣論巖等圖去之。欽陵方提兵居外，賛普托言獵，即勒兵執(zhí)其親黨二千余人殺之。發(fā)使者召欽陵、賛婆。欽陵不受命，賛普自討之。未戰(zhàn)，欽陵兵潰，乃自殺。左右殉而死者百余人。賛婆以所部及兄子莽布支等款塞。遣羽林飛騎迎勞。擢賛婆特進輔國大將軍、歸德郡王，莽布支左羽林大將軍、安國公。皆賜鐵券，禮尉良厚。賛婆即領部兵戍河源，死。贈安西大都護。又遣左肅政臺御史大夫魏元忠為隴右諸軍大揔管，率隴右諸軍大使唐休璟出討。方虜攻涼州，休璟擊之，斬首二千級。于是論彌薩來朝請和。賛普自將萬騎攻悉州，都督陳大慈四戰(zhàn)皆克。明年，乃獻馬、黃金求昏。而虜南屬帳皆叛。賛普自討，死于軍。諸子爭立，國人立棄隷蹜賛為賛普，始七歳。使者來告喪，且求盟。又使大臣悉董熱固求昏，未報。會監(jiān)察御史李知古建討姚州蠻，削吐蕃向?qū)Вt發(fā)劎南募士擊之。蠻酋以情輸虜，殺知古尸以祭天。進攻蜀漢，詔靈武監(jiān)軍右臺御史唐九征為姚巂道討擊使，率兵擊之。虜以鐵絙梁漾、濞二水，通西洱蠻，筑城戍之。九征毀絙夷城，建鐵柱于滇池以勒功。中宗景龍二年，還其昏使?；蜓员藖砟婀鳎伊暵勅A言，冝勿遣。帝以中國當以信結夷狄，不許。明年，吐蕃更遣使者納貢，祖母可敦又遣宗俄請昏，帝以雍王守禮女為金城公主妻之。吐蕃遣尚賛咄名悉臘等逆公主，帝念主幼，賜錦繒別數(shù)萬，雜伎諸工悉從，給龜茲樂。詔左衛(wèi)大將軍楊矩持節(jié)送，帝為幸始平，帳飲，引群臣及虜使者宴酒所，帝悲涕歔欷，為赦始平縣，罪死皆免，賜民繇賦一年，改縣為金城，郷曰鳳池，里曰愴別。公主至吐蕃，自筑城以居。拜矩鄯州都督。吐蕃外雖和而隂銜怒，即厚餉矩，請河西九曲為公主湯沐。矩表與其地。九曲者，水甘草良，冝畜牧，近與唐接。自是虜益張雄，易入宼。玄宗開元二年，其相坌逹延上書宰相，請載盟文，定境于河源，丐左散騎常侍解琬涖盟。帝令姚崇等報書，命琬持神龍誓往。吐蕃亦遣尚欽藏御史名悉臘獻載辭。未及定，坌達延將兵十萬宼臨洮，入攻蘭、渭，掠監(jiān)馬。楊矩懼，自殺。有詔薛訥為隴右防御使，與王晙等并力擊。帝怒，下詔自將討之。會晙等戰(zhàn)武階，斬首萬七千，獲馬羊無慮二十萬。又戰(zhàn)長子，豐安軍使王海賔戰(zhàn)死，乗之，虜大敗，眾奔突不能去，相枕藉死，洮水為不流。帝乃罷行，詔紫微舍人倪若水臨按軍實戰(zhàn)功，且吊祭戰(zhàn)亡士，敕州縣并瘞吐蕃露胔。宰相建言：“吐蕃本以河為境，以公主故，乃橋河筑城，置獨山、九曲二軍，距積石二百里。今既負約，請毀穚，復守河如約?！痹t可。遣左驍衛(wèi)郎將尉遲瓌使吐蕃，慰安公主，然小小入犯邊無閑歲。于是郭知運、王君〈奐、心上加比〉相繼節(jié)度隴右、河西，一以捍之。吐蕃遣宗俄因子到洮水祭戰(zhàn)死士，且請和，然恃盛彊，求與天子敵國，語悖傲。使者至臨洮，詔不內(nèi)。金城公主上書求聽修好，且言賛普君臣欲與天子共署誓刻。吐蕃又遣使者上書言：“孝和皇帝甞賜盟。是時唐宰相豆盧欽望、魏元忠、李嶠、紀處訥等凡二十二人及吐蕃君臣同誓。孝和皇帝崩，太上皇嗣位，修睦如舊。然唐宰相在誓刻者皆歿，今宰相不及前約，故須再盟。比使論乞力等前后七輩往，未蒙開許。且張玄表、李知古將兵侵暴甥國，故違誓而戰(zhàn)。今舅許湔貸前惡，歸于大和，甥既堅定，然不重盟為未信，要待新誓也。甥自揔國事，不牽于下，欲使百姓久安。舅雖及和而意不專，于言何益？”又言：“舅責乞力徐集兵，且兵以新故相代，非集也。往者疆場自白水皆為閑壤，昨郭將軍屯兵而城之，故甥亦城。假令二國和以迎送，有如不通，因以守境。又疑與突厥骨咄祿善者，舊與通聘，即日舅甥如初，不與交矣。因奉寶瓶、桮以獻?！钡壑^昔已和親，有成言，尋前盟可矣。不許復誓，禮其使而遣，且厚賜賛普。自是歳朝貢不犯邊。十年，攻小勃律國，其王沒謹忙詒書北庭節(jié)度使張孝嵩曰：“勃律，唐西門，失之，則西方諸國皆墯吐蕃，都護圖之?！毙⑨月犜S，遣疏勒副使張思禮以步騎四千晝夜馳，與謹忙兵夾擊吐蕃死者數(shù)萬，多取鎧仗馬羊，復九城故地。始勃律王來朝，父事帝。還國，置綏遠軍以捍吐蕃，故歲常戰(zhàn)。吐蕃每曰：“我非利若國，我假道攻四鎮(zhèn)爾。”及是，累歳不出兵。于是隴右節(jié)度使王君〈奐心上加比〉請深入取償。十二年，破吐蕃，獻俘。后二年，悉諾邏兵入大斗拔谷，遂攻甘州火郷聚，王君〈奐心上加比〉勒兵避其銳，不戰(zhàn)。會大雪，吐蕃皸凍如積，乃逾積石軍趨西道以歸。君〈奐心上加比〉豫遣諜出塞，燒野草皆盡。悉諾邏頓大非川，無所牧，馬死過半，君〈奐心上加比〉率秦州都督張景順約赍窮躡，出靑海西方冰合，師乘而度。于時虜已逾大非山，留輜重疲弱濵海，君〈奐心上加比〉縱兵俘以旋。時中書令張說以吐蕃出入數(shù)十年，勝負略相當，甘、涼、河、鄯之人奉調(diào)發(fā)困甚，愿聽其和。帝方寵君〈奐、心上加比，〉不聽。未幾，悉諾邏恭祿、燭龍莽布支入陷瓜州，毀其城，執(zhí)刺史田元獻及君〈奐、心上加比〉父。遂攻玉門軍，圍常樂，不能拔?；貙t安西，副都護趙頥貞擊卻之。會君〈奐、心上加比〉為回紇所殺，功不遂，帝乃用蕭嵩為河西節(jié)度使，左金吾將軍張守珪瓜州刺史，復城之。嵩縱反閑，殺悉諾邏恭祿。明年，大將悉末朗攻瓜州，守珪擊走之。鄯州都督張志亮又戰(zhàn)靑海西，破大莫門城，焚槖它橋。隴右節(jié)度使杜賔客以彊弩四千射虜，破之祁連城下，斬副將一，上級五千首，虜敗，慟而走山。又明年，守珪率伊、沙等州兵破虜大同軍。又信安王祎出隴西，拔石堡城，即之置振武軍，獻俘于廟。帝以書賜將軍裴旻曰：“敢有掩戰(zhàn)功不及賞者，士自陳，將吏皆斬。戰(zhàn)有逗留，舉隊如軍法。能禽其王者，授大將軍?！庇谑鞘恳鎶^。吐蕃令曩骨委書塞下，言：“論莽熱、論泣熱皆萬人將以賛普命謝都督刺史。二國有舅甥好，昨彌不弄羌、黨項交構二國，故失懽。此不聽唐亦不應聽?！倍级角哺剐睦襞c曩骨還議盟事，曩骨，猶千牛官也。于是忠王友皇甫惟明并言約和便。帝曰：“賛普向上書悖慢，朕必滅之，毋議和！”惟明曰：“昔賛普幼，是必邊將好功之人為之，以激怒陛下。且二國交惡必興師，師興則隱盜財利，詐功級，希陛下過賞以甘心焉。今河西、隴右貲秏力窮，陛下幸詔金城公主許賛普約，以紓邊患，息民之上策也。”帝采其言，敕惟明及中人張元方往聘，以書賜公主。惟明見賛普言天子意，賛普大喜，因悉出貞觀以來書詔示惟明，厚饋獻。使名悉臘隨使者入朝，奉表言：“甥，先帝舅顯親也。曩為張玄表、李知古交鬭，遂成大釁。甥以文成金城公主，敢失禮乎？特以沖幼，枉為邊將讒亂。如蒙澄亮，死且萬足，千萬歲不敢先負盟”，且獻怪寶。使者至，帝御前殿，列羽林仗內(nèi)之。悉臘略通華文，既宴與語，禮甚厚，賜紫服、金魚。悉臘受服辭魚，曰：“國無是，不敢當?！钡矍灿反蠓虼蘖請笃浮Ｍ罗终埥获R于赤嶺，互市于甘松嶺。宰相裴光庭曰：“甘松中國阻，不如許赤嶺?！蹦寺犚猿鄮X為界，表以大碑，刻約其上。又請五經(jīng)，敕秘書寫賜，并遣工部尚書李暠往聘，賜物萬計。吐蕃遣使謝，且言：“唐、吐蕃皆大國，今約和為久長計，恐邊吏有妄意者，請以使人對相曉敕，令昭然具知?！钡塾至罱鹞釋④娎顏绫O(jiān)赤嶺樹碑，詔張守珪與將軍李行祎、吐蕃使者莽布支分諭劎南、河西州縣曰“自今二國和好，無相侵暴?！蹦耸瓜ぶZ勃海納貢，并以幣器徧遺執(zhí)政。明年，上寶器數(shù)百具，制冶詭殊，詔置提象門示群臣。其后吐蕃西擊勃律，勃律告急，帝諭令罷兵，不聽，卒殘其國。于是崔希逸為河西節(jié)度使，鎮(zhèn)涼州。故時疆畔皆樹壁守捉，希逸謂虜戍將乞力徐曰：“兩國約好，而守備不廢，云何？請皆罷以便人?！逼蛄π煸唬骸肮艺\無不可，恐朝廷未皆信，脫掩吾不備，其可悔？”希逸固邀，乃許。即共刑白犬盟，而后悉徹障壁，虜畜牧被野。明年，傔史孫誨奏事，妄言“虜無備，可取也?！钡鄄芍t內(nèi)豎趙惠琮共往按狀。小人欲徼幸，至涼州，因共矯詔，詔希逸發(fā)兵襲破吐蕃靑海上，斬獲不貲。乞力徐遁走。吐蕃恚不朝。二十六年，大入河西，希逸拒破之。鄯州都督杜希望又拔新城，更號威戎軍。希逸顧失信，悒悒悵恨，召拜河南尹。既而與惠琮俱見犬祟，疑而死，誨亦及它誅。蕭炅代為河西節(jié)度留后，杜希望隴右節(jié)度留后，王昱劎南節(jié)度使，分道經(jīng)略，碎赤嶺碑。希望發(fā)鄯州兵奪虜河橋，并河筑鹽泉城，號鎮(zhèn)西軍，破吐蕃兵三萬。昱以劎南兵入攻安戎城，筑二少壘左右之。兵次蓬婆嶺，輸劎南粟餉軍。吐蕃悉銳來救，昱大敗，少壘皆沒，士死凡數(shù)萬。昱貪妄非將選，故敗，貶死高要。明年，吐蕃攻白草、安人軍，詔臨洮、朔方分援。虜絕臨洮道，白水軍使高柬于拒守，虜引去，炅遣將追尾，有云出軍上，白兔舞，大破吐蕃。昱之敗，以張宥代節(jié)度劎南，以章仇兼瓊為益州司馬。宥文吏，不知兵，委事兼瓊，兼瓊因得入奏，天子果其議，拔兼瓊代宥節(jié)度。兼瓊諜誘吐蕃安戎城主為應，導官軍入，盡殺虜戍以監(jiān)察御史許遠守之。吐蕃圍安戎，絕水泉，會石裂泉涌，虜驚引去。復攻維州，不得志，詔乃改安戎曰平戎云。是歳，金城公主薨，明年，為發(fā)哀。吐蕃使者朝，因請和，不許。虜乃悉眾四十萬攻承風堡，抵河源軍，西入長寧橋，安仁軍渾崖烽騎將臧希液以銳兵五千破之。吐蕃又襲廓州，敗一縣，屠吏人。攻振武軍石堡城，蓋嘉運不能守。天寶元年，隴右節(jié)度使皇甫惟明破虜大嶺軍，戰(zhàn)靑海，破莽布支，斬首三萬級。明年，破洪濟城，戰(zhàn)石堡，不克，副將諸葛誗死之。又明年，惟明破虜，獻俘京師。帝以哥舒翰節(jié)度隴右。翰攻拔石堡，更號神武軍，又禽其相兀論様郭。十載，安西節(jié)度使高仙芝俘大酋以獻。是時，吐蕃與蠻合羅鳳聮兵攻瀘南，劎南節(jié)度使楊國忠方以奸罔上，自言：“破蠻眾六萬于云南，拔故洪州等三城，獻俘口。”哥舒翰破洪濟、大莫門諸城，收九曲故地，列郡縣，實天寶十二載。于是置神策軍于臨洮西，澆河郡于積石西，及宛秀軍以實河曲。后二年，蘇毗子悉諾邏來降，封懷義王，賜李氏，蘇毗彊部也。是歳，賛普乞黎蘇籠臘賛死，子挲悉籠臘賛嗣，遣使者修好，詔京兆少尹崔光遠持節(jié)赍冊吊祠。還而安祿山亂，哥舒翰悉河、隴兵東守潼關，而諸將各以所鎮(zhèn)兵討難，始號行營。邊候空虛，故吐蕃得乗隙暴掠。至德初，取嶲州及威武等諸城，入屯石堡。其明年，使使來請討賊且修好。肅宗遣給事中南巨川報聘。然歳內(nèi)侵，取廓、霸、岷等州及河源、莫門軍，使數(shù)來請和。帝雖審其譎，姑務紓患，乃詔宰相郭子儀、蕭華、裴遵慶等與盟。寶應元年，陷臨洮，取秦、成、渭等州。明年，使散騎常侍李之芳、太子左庶子崔倫往聘，吐蕃留不遣。破西山合水城。明年，入大震關，取蘭、河、鄯、洮等州，于是隴右地盡亡。進圍涇州，入之，降刺史高暉。又破邠州，入奉天，副元帥郭子儀御之。吐蕃以吐谷渾、黨項兵二十萬東略武功，渭北行營將呂日將戰(zhàn)盩厔西，破之。又戰(zhàn)終南，日將走。代宗幸陜，子儀退趨商州。高暉導虜入長安，立廣武王承宏為帝，改元，擅作赦令，署官吏，衣冠皆南奔荊、襄，或逋棲山谷，亂兵因相攘鈔，道路梗閉。光祿卿殷仲卿率千人壁藍田，選二百騎度浐?；蚪H虜曰：“郭令公軍且來?！蓖罗笳?。會少將王甫與惡少年伐鼓噪苑中，虜驚，夜引去。子儀入長安，高暉東奔至潼關，守將李日越殺之。吐蕃留京師十五日乃走。天子還京。吐蕃退圍鳳翔，節(jié)度使孫志直拒守，鎮(zhèn)西節(jié)度使馬璘以千騎戰(zhàn)卻之。吐蕃屯原、會、成、渭閑，自如也。是歲，南入松、維、保等州及云山新籠城。明年，還使人李之芳等。劎南嚴武破吐蕃南鄙兵七萬，拔當狗城。會仆固懷恩反，自靈武遣其將范志誠、任敷合吐蕃、吐谷渾兵攻邠州，白孝德、郭晞嬰壘守，乃入居奉天西。子儀入奉天，按軍不戰(zhàn)，郭晞以銳士夜搗其營，斬首數(shù)千級，奪馬五百，取四將，吐蕃引去。是時嚴武拔鹽州，又戰(zhàn)西山，取其眾八萬。虜圍涼州，河西節(jié)度使楊志烈不能守，跳保甘州，而涼州亡。永泰元年，吐蕃請和，詔宰相元載、杜鴻漸與虜使者同盟。懷恩不得志，導虜與回紇、黨項羌、渾、奴剌犯邊。吐蕃大酋尚結息賛摩、尚悉東賛等眾二十萬至醴泉、奉天，邠將白孝德不能亢任敷以兵略鳳翔、盩厔，于是京師戒嚴。朔方兵馬使渾日進、孫守亮屯奉天，詔子儀以河中兵屯涇陽，李忠臣屯東渭橋，李光進屯云陽，馬璘、郝廷玉屯便橋，駱奉先、李日越屯盩厔，李抱玉屯鳯翔，周智光屯同州，杜冕屯坊州，天子自率六軍屯于苑。吐蕃逼奉天，日進以單騎馳之，士二百踵進，左右擊刺，射皆應弦仆，虜大驚辟易。日進挾虜一將躍出，舉軍望而噪，士還，無一矢著身者。明日，虜薄城，日進發(fā)機石勁弩，故兵多死。凡三日，虜斂軍入壁。日進知虜曲折，即夜斫其營，斬千余級，生禽五百。又戰(zhàn)馬嵬，凡七日，破賊萬人，斬首五千，獲馬、橐它、幟械甚眾。帝欲自討賊，下詔大搜馬京師始置團練，都人震擾，鑿垣亡去者十八，詔中人戶都門不能止。吐蕃游騎四百略武功，鎮(zhèn)西節(jié)度使馬璘使健士五十擊之，殱，士氣益奮。虜徙營九嵕之隂，掠醴泉居人數(shù)萬，焚室廬，田皆赤地。周智光與虜戰(zhàn)澄城，破之。吐蕃至邠北，復與回紇合，還攻奉天，抵馬嵬。任敷以兵五千掠白水，殘同州。于是城中渭橋、鄠以屯兵。會懷恩死，虜謀無主，遂與回紇爭長?；丶v怒，詣子儀請擊吐蕃自效。子儀許之，使白元光合兵攻吐蕃于靈臺西，大破之，降仆固名臣。帝乃班師。

吐蕃列傳第一百四十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