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紀七

陳紀七

髙宗宣皇帝中之下

太建九年春正月乙亥朔，齊太子?即皇帝位，生八年矣。改元承光，大赦。尊齊主為太上皇帝，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太上皇后。以廣寧王孝珩為太宰。司徒莫多婁敬顯、領(lǐng)軍大將軍尉相愿謀伏兵千秋門，斬髙阿那肱，立廣寧王孝珩。?阿那肱自它路入朝，不果。孝珩求拒周師，謂阿那肱等曰：朝廷不賜遣擊賊，豈不畏孝珩反邪！孝珩若破宇文邕，遂至長安，反亦何預(yù)國家事！以今日之急，猶如此猜忌邪！髙、韓恐其為變，出孝珩為滄州刺史。相愿拔佩刀斫柱，嘆曰：大事去矣，知復(fù)何言！齊主使長樂王尉丗辯帥千余騎覘周師，出滏口，登髙阜西望，遙見群烏飛起，謂是西軍旗幟，即馳還，比至紫陌橋，不敢回顧。丗辯，粲之子也。于是黃門侍郎顏之推、中書侍郎薛道衡、侍中陳徳信等勸上皇往河外募兵，更為經(jīng)略，若不濟，南投陳國。從之。道衡，孝通之子也。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自鄴先趣濟州。癸未，?主亦自鄴東行。己丑，周師至紫陌橋。　辛卯，上祭北郊?！∪沙剑軒熤拎挸窍?；癸巳，圍之，燒城西門。齊人出戰(zhàn)，周師奮擊，大破之。齊上皇從百騎東走，使武衛(wèi)大將軍慕容三藏守鄴宮。周師入鄴，齊王公以下皆降。三藏猶拒戰(zhàn)，周主引見，禮之，拜儀同大將軍。三藏，紹宗之子也。領(lǐng)軍大將軍漁陽鮮于世榮，齊髙祖舊將也。周主先以馬腦酒鐘遺之，世榮得即碎之。周師入鄴，世榮在三臺前鳴鼓不輟，周人執(zhí)之，世榮不屈，乃殺之。周主執(zhí)莫多婁敬顯，數(shù)之曰：汝有死罪三：前自晉陽走鄴，?妾棄母，不孝也；外為偽朝勠力，內(nèi)實通啟于朕，不忠也；送款之后，猶持兩端，不信也。用心如此，不死何待！遂斬之。使將軍尉遲勤追齊主。甲午，周主入鄴。齊國子博士長樂熊安生博通五經(jīng)，聞周主入鄴，遽令掃門。家人怪而問之，安生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將見我。俄而周主幸其家，不聽拜，親執(zhí)其手，引與同坐，賞賜甚厚，給安車駟馬以自隨。又遣小司馬唐道和就中書侍郎李徳林宅宣?慰諭曰：平齊之利，唯在于爾。引入宮，使內(nèi)史宇文昂訪問齊朝風(fēng)俗政教、人物善惡，即留內(nèi)省，三宿乃歸。乙未，齊上皇度河入濟州。是日，?主禪位于大丞相、任城王湝。又為湝詔，尊上皇為無上皇，糿主為宋國天王。令侍中斛律孝卿送禪文及璽紱于瀛州。孝卿即詣鄴。周主詔：去年大赦所未及之處，皆從赦例。齊洛州刺史獨孤永業(yè)有甲士三萬，聞晉州敗，請出兵擊周，奏寢不報。永業(yè)憤慨。又聞并州陷，乃遣子須逹請降于周。周以永業(yè)為上柱國，封應(yīng)公。丙申，周以越王盛為相州揔管。齊上皇留胡太后于濟州，使髙阿那肱守濟州關(guān)，覘候周師，自與穆后、馮淑妃、?主韓長鸞、鄧長颙等數(shù)十人奔青州，使內(nèi)參田鵬鸞西出參伺動靜。周師獲之，問齊主何在，紿云：已去，計當(dāng)出境。周人疑其不信，捶之，每折一支，辭色愈厲，竟折四支而死。上皇至青州，即欲入陳，而髙阿那肱密召周師，約生致齊主，屢啟云：周師尚逺，已令燒斷橋路。上皇由是淹留自寛。周師至關(guān)，阿那肱即降之。周師奄至青州，上皇囊金系于鞍后，與后妃、?主等十余騎南走。己亥，至南鄧村，尉遲勤追及，盡擒之，并胡太后送鄴。庚子，周主詔：故斛律光、崔季舒等，宜追加贈謚，并為改葬，子孫各隨?敘錄，家口田宅沒官者，并還之。周主指斛律光名曰：此人在，朕安得至鄴！辛丑，詔：齊之東山、南園、三臺，并可毀撤；瓦木諸物可用者，悉以賜民；山園之田，各還其主?！《?，壬午，上耕籍田?！”?，周主宴從官將士于齊太極殿，頒賞有差。丁未，高緯至鄴，周主降階，以賔禮見之。齊廣寧王孝珩至滄州，以五千人?任城王湝于信都，共謀匡復(fù)，召募得四萬余人。周主使齊王憲、柱國楊堅擊之，令髙、緯為手書招湝，湝不從。憲軍至趙州，湝遣二諜覘之，候騎執(zhí)以白憲。憲集齊舊將遍示之，謂曰：吾所爭者大，不在汝曹，今縱汝還，仍充吾使。乃與湝書曰：足下諜者為候騎所拘，軍中情實，具諸執(zhí)事。戰(zhàn)非上計，無待卜疑；守乃下?，或未相許，已勒諸軍分道并進，相望非逺，憑軾有期，不俟終日，所望知機也。憲至信都，湝陳于城南以拒之。湝所署領(lǐng)軍尉相愿詐出略陳，遂以眾降。相愿，湝心腹也，眾皆駭懼，湝殺相愿妻子。明日復(fù)戰(zhàn)，憲擊破之，俘斬三萬人，執(zhí)湝及廣寧王孝珩。憲謂湝曰：任城王何苦至此？湝曰：下官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獨存。逄宗社顚覆，今日得死，無愧墳陵。憲壯之，命歸其妻子，又親為孝珩洗瘡傅藥，禮遇甚厚。孝珩嘆曰：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諸父兄弟無一人至四十者，命也。嗣君無獨見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斧?，展我心力耳。齊王憲善用兵，多謀略，得將士心。齊人憚其威聲，皆望風(fēng)沮潰，芻牧不擾，軍無私焉。周主以齊降將封輔相為北朔州揔管。北朔州，齊之重鎮(zhèn)，士卒驍勇。前長史趙穆等謀執(zhí)輔相，迎任城王湝于瀛州，不果，乃迎定州刺史范陽王紹義。紹義至馬邑，自肆州以北二百八十余城皆應(yīng)之。紹義與靈州刺史袁洪猛引兵南出，欲取并州，至新興而肆州已為周守，前隊二儀同以所部降周。周兵擊顯州，執(zhí)刺史陸瓊，復(fù)攻?諸城，紹義還保北朔州。周東平公神舉將兵逼馬邑，紹義戰(zhàn)敗，北奔突厥，猶有眾三千人。紹義令曰：欲還者，從其意。于是辭去者太半。突厥佗缽可汗常謂齊顯祖為英雄天子，以紹義重踝似之，甚見愛重，凡齊人在北者，悉以?之。于是齊之行臺州鎮(zhèn)，唯東雍州行臺傅伏、營州刺史髙寳寧不下，其余皆入于周。凡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縣三百八十，戸三百三萬二千五百。髙寳寧者，齊之踈屬，有勇略，乆鎮(zhèn)和龍，甚得夷夏之心。周主于河陽、幽、青、南兗、豫、徐、北朔，定置揔管府，相、并二州，各置宮及六府官。周師之克晉陽也，齊使開府儀同三司紇奚永安求救于突厥，比至，齊已亡。佗缽可汗處永安于吐谷渾使者之下，永安言于佗缽曰：今齊國既亡，永安何用余生！欲閉氣自絕，恐天下謂大齊無死節(jié)之臣，乞賜一刀以顯示逺近。佗缽嘉之，贈馬七十匹而歸之。梁主入朝于鄴。自秦兼天下，無朝覲之禮，至是始命有司草具其事，致積致餼，設(shè)九儐、九介，受享于廟；三公、三孤、六卿致食，勞賔，還贄致享，皆如古禮。周主與梁主宴，酒酣，周主自彈琵琶，梁王起舞曰：陛下既親撫五弦，臣何敢不同百獸！周主大悅，賜賚甚厚。乙卯，周主自鄴西還。三月，壬午，周詔山東諸軍各舉明經(jīng)干治者二人，若竒才異術(shù)、卓爾不群者，不拘此數(shù)。周主之檎尉、相貴也，招齊東雍州刺史傅伏，伏不從，齊人以伏為行臺右仆射。周主既克并州，復(fù)遣韋孝寛招之，令其子以上大將軍武鄉(xiāng)公告身及金馬腦二酒鐘賜伏為信，伏不受，謂孝寛曰：事君有死無貳，此兒為臣不能竭忠，為子不能盡孝，人所讎疾，愿速斬之，以令天下。周主自鄴還，至?xí)x州，遣髙阿那肱等百余人臨汾水召伏。伏出軍，隔水見之，問：至尊今何在？阿那肱曰：已被擒矣。伏仰天大哭，帥眾入城，于聽事前北靣，哀號良久，然后降。周主見之曰：何不早下？伏流涕對曰：臣三世為齊，臣，食齊祿，不能自死，羞見天地。周主執(zhí)其手曰：為臣當(dāng)如此。乃以所食羊肋骨賜伏，曰：骨親肉踈，所以相付。遂引使宿衛(wèi)，授上儀同大將軍，敕之曰：若亟與公高官，恐歸附者心動。努力事朕，勿憂富貴。佗日，又問：前救河隂得何賞？對曰：蒙一轉(zhuǎn)，授特進、永昌郡公。周主謂髙緯曰：朕三年教戰(zhàn)，決取河隂，正為傳伏，善守城，不可動。遂歛軍而退。公當(dāng)時賞功，何其薄也！夏，四月，乙巳，周主至長安，置髙緯于前，列其王公等于后，車輿、旗幟、器物，以次陳之，備大駕，布六軍，奏凱樂，獻俘于太廟，觀者皆稱萬歳。戊申，封髙緯為溫公，齊之諸王三十余人，皆受封爵。周主與齊君臣飲酒，令溫公起舞，髙延宗悲不自持，屢欲仰藥，其傳婢禁止之。周主以李德林為內(nèi)史上士，自是詔誥格式及用山東人物，并以委之。帝從容謂群臣曰：我常日唯聞李徳林名，復(fù)見其為齊朝作詔書移檄，正謂是天上人，豈言今日得其驅(qū)使？神武公紇豆陵毅對曰：臣聞麒麟、鳯皇為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麒麟、鳯皇，得之無用，豈如徳林為瑞，且有用哉？帝大笑曰：誠如公言?！〖核?，周主享太廟。　五月，丁丑，周以譙王儉為大冡宰。庚辰，以?公亮為大司徒，鄭公逹奚震為大宗伯，梁公矦莫陳芮為大司馬，應(yīng)公獨孤永業(yè)為大司?，鄭公韋孝寛為大司空。己丑，周主祭方丘。詔以路寢?義、崇信、含仁、云和、思齊諸殿，皆晉公?專政時所為，事窮壯麗，有逾清廟，悉可毀撤，雕斵之物，并賜貧民，繕造之宜，務(wù)從卑樸。戊戊，又詔并、鄴諸堂殿壯麗者凖此。

臣光曰：周髙祖可謂善處勝矣。佗人勝則益奢，髙祖勝而愈儉。

六月，丁卯，周主東廵。秋，七月，丙戍，幸洛州。八月，壬寅，議定權(quán)衡度量，頒于四方。初，魏虜西涼之人，沒為?戸，齊氏因之，仍供廝役。周主滅齊，欲施寛惠，詔曰：罪不及嗣，古有定科，雜役之徒，獨異常憲。一從罪配，百代不免。罰既無窮，刑何以措。凡諸雜戸，悉放為民。自是無復(fù)雜戸。甲子，鄭州獲九尾狐，已死，獻其骨。周主曰：瑞應(yīng)之來，必彰有徳。若五品時敘，四海和平，乃能致此。今無其時，恐非實錄。命焚之。九月戊寅，周制，庶人已上，唯聽衣綢、綿綢、絲布、絹、綾、紗、絹、綃、葛布等九種，余悉禁之。朝祭之服，不拘此制。冬十月戊申，周主如鄴?！∩下勚苋藴琮R，欲爭徐、兗，詔南兗州刺史司空吳明徹督諸軍伐之，以其世子戎昭、將軍惠覺攝行州事。明徹軍至呂梁，周徐州揔管梁士彥帥眾拒戰(zhàn)，戊午，明徹擊破之。士彥嬰城自守，明徹圍之。帝銳意以為河南指麾可定，中書通事舎人蔡景歴諫曰：師老將驕，不宜過窮逺略。帝怒，以為沮眾，出為豫章內(nèi)史，未行，有飛章劾景厯在省贓污狼籍，坐免官削爵土?！≈芨脑釓曰实塾诩街?，周主服缞哭于太極殿，百官素服。　周人誣溫公髙緯與宜州刺史穆提婆謀反，并其宗族皆賜死。眾人多自陳無之，髙延宗獨攘袂泣而不言，以椒塞口而死。唯緯弟仁英以清狂，仁雅以瘖疾得免，徙于蜀；其余親屬不殺者散配西土，皆死于邊裔。周主以高湝妻盧氏賜其將斛斯徴。盧氏蓬首垢面，長齋不言笑，徴放之，乃為尼。齊后妃貧者，至以賣燭為業(yè)?！∈辉?，壬申，周立皇子衍為道王，兊為蔡王。　癸酉，周遣上大將軍王軌將兵救徐州?！〕酰苋藬↓R師于晉州，乗勝逐北，齊人所棄甲仗，未

暇收歛，稽胡乗閑竊出，并盜而有之。仍立劉蠡升之孫沒鐸為主，號圣武皇帝，改元石平。周人既克關(guān)東，將討稽胡，議欲窮其巢穴。齊王憲曰：歩落稽種類既多，又山谷險絕，王師一舉，未可盡除，且當(dāng)翦其魁首，余加慰撫。周主從之，以憲為行軍元帥，督諸軍討之。至馬邑，分道俱進。沒鐸分遣其黨天柱守河?xùn)|，穆支守河西，據(jù)險以拒之。憲命譙王儉撃天柱，滕王逌擊穆支，并破之，斬首萬余級。趙王招撃沒鐸，擒之，余眾皆降?！≈茉t：自永熈三年以來，東土之民掠為奴婢，及克江陵之日，良人沒為奴婢者，并放為良。又詔：后宮唯置妃二人，丗婦三人，御妻三人，此外皆減之。周主性節(jié)儉，常服布袍，寢布被，后宮不過十余人，每行兵，親在行陳，歩渉山谷，人所不堪。撫將士有恩，而明察果斷，用法嚴峻，由是將士畏威而樂為之死。　己亥晦，日有食之?！≈艹跣行虝?，群盜贓一匹及正長隱五丁若地頃以上，皆死?！∈?，戊申，新作東宮成，太子徙居之。　庚申，周主如并州，移并州軍民四萬戸于關(guān)中。戊辰，廢并州宮及六府?！◇{寳寧自黃龍上表勸進于髙紹義，紹義遂稱皇帝，改元武平，以寳寧為丞相。突厥佗缽可汗舉兵助之。

十年春正月壬午，周主幸鄴。辛卯，幸懷州。癸巳，幸洛州。置懷州宮?！《录壮剑茏S孝王儉卒?！《∷龋苤鬟€長安?！敲鲝貒芘沓牵h(huán)列舟艦于城下，攻之甚急。王軌引兵輕行，據(jù)淮口，結(jié)長圍，以鐵鎻貫車輪數(shù)百，沈之清水，以遏陳船歸路，軍中忷懼。譙州刺史蕭摩訶言于明徹曰：聞王軌始鎻下流，其兩端筑城，今尚未立。公若見遣擊之，彼必不敢相拒。水路未斷，賊勢不堅，彼城若立，則吾屬必為虜矣。明徹奮髯曰：塞旗陷陳，將軍事也；長筭逺略，老夫事也。摩訶失色而退。一旬之間，水路遂斷，周兵益至。諸將議破堰，?軍以舫載馬而去。馬主裴子烈曰：若決堰下船，船必傾倒，不如前遣馬出。時明徹苦背疾甚篤，蕭摩訶復(fù)請曰：今求戰(zhàn)不得，進退無路，若濳軍突圍，未足為恥。愿公帥歩卒乗馬轝徐行，摩訶領(lǐng)鐵騎數(shù)千，驅(qū)馳前后，必當(dāng)使公安逹京邑。明徹曰：弟之此?，乃良圖也。然歩軍既多，吾為揔督，必須身居其后，相帥兼行。弟馬軍宜須在前，不可遲緩。摩訶因帥馬軍夜發(fā)。甲子，明徹決堰，乗水勢退軍，冀以入淮。至清口，水勢漸微，舟艦并礙車輪，不復(fù)得過。王軌引兵圍而蹙之，眾潰，明徹為周人所執(zhí)，將士三萬并器械輜重皆沒于周。蕭摩訶以精騎八千居前突圍，眾騎繼之。比旦，逹淮南，與將軍任忠、周羅?獨全軍得還。初，帝謀取彭、汴，以問五兵尚書毛喜，對曰：淮左新平，邊民未輯，周氏始吞齊國，難與爭鋒。且棄舟艥之工，踐車騎之地，去長就短，非吳人所便。臣愚以為不若安民保境，寢兵結(jié)好，斯久長之術(shù)也。及明徹敗，帝謂喜曰：卿言驗于今矣。即日召蔡景厯，復(fù)以為征南咨議參軍。周主封吳明徹為懷徳公，位大將軍。明徹憂憤而卒?！∫页?，周以越王盛為大冢宰?！∪?，戊辰，周于蒲州置宮，廢同州及長春二宮?！〖资?，周主初服常冠，以皂紗全幅向后幞髪，仍裁為

四腳?！”?，命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淳于量為大都督、揔水陸諸軍事，鎮(zhèn)西將軍孫玚都督荊、郢諸軍，平北將軍樊毅都督清口上至荊山緣淮諸軍，寧逺將軍任忠都督壽陽、新蔡、霍州諸軍，以備周?！∫矣?，大赦?！∪沙?，周改元宣政?！∠?，四月，庚申，突厥寇周幽州，殺掠吏民?！∥煳纾闱曹姸然?，北對清口筑城。壬戍，清口城不守?！∥逶录撼?，周髙祖帥諸軍伐突厥，遣柱國原公姬愿、東平公神舉等將兵五道俱入。癸巳，帝不豫，留止云陽宮。丙申，詔停諸軍驛。召宗師宇文孝伯赴行在所，帝執(zhí)其手曰：吾自量必?zé)o濟理。以后事付君。是夜，授孝伯司衛(wèi)上大夫，揔宿衛(wèi)兵。又令馳驛入京鎮(zhèn)守，以備非常。六月，丁酉朔，帝疾甚，還長安。是夕殂，年三十六。戊戍，太子即位，尊皇后阿史那氏為皇太后。宣帝始立，即逞奢欲。大行在殯，曽無戚容，捫其杖痕，大罵曰：死晚矣！閱視高祖宮人，逼為淫欲。超拜吏部下大夫鄭譯為開府儀同大將軍、內(nèi)史中大夫，委以朝政。己未，葬武皇帝于孝陵，廟號髙祖。既葬，詔內(nèi)外公除，帝及六宮皆議即吉。京兆郡丞樂運上?，以為葬期既促，事訖即除，太為汲汲。帝不從。帝以齊煬王憲屬尊望重，忌之，謂宇文孝伯曰：公能為朕圖齊王，當(dāng)以其官相授。孝伯叩頭曰：先帝遺詔，不許濫誅骨肉。齊王，陛下之叔父，功髙徳茂，社稷重臣，陛下若無故害之，臣又順?曲從，則臣為不忠之臣，陛下為不孝之子矣。帝不懌，由是踈之，乃與開府儀同大將軍于智、鄭譯等密謀之。使智就宅?憲，因告憲有異謀。甲子，帝遣宇文孝伯語憲，欲以憲為太師，憲辭讓。又使孝伯召憲曰：晩與諸王俱入。既至殿門，憲獨被引進。帝先伏壯士于別室，至即執(zhí)之。憲自辨理，帝使于智證憲，憲目光如炬，與智相質(zhì)，或謂憲曰：以王今日事勢，何用多言！憲曰：死生有命，寧復(fù)圖存！但老母在堂，恐留茲恨耳。因擲笏于地，遂縊之。帝召憲僚屬，使證成憲罪。參軍勃海李綱誓之以死，終無撓辭。有司以露車載憲尸而出，故吏皆?，唯李綱撫棺號慟，躬自瘞之，哭拜而去。又殺上大將軍王興、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獨孤熊、開府儀同大將軍豆盧紹，皆素與憲親善者也。帝既誅憲而無名，乃云與興等謀反，時人謂之伴死。以于智為柱國，封齊公以賞之。　閏月，乙亥，周主立妃楊氏為皇后。　辛巳，周以趙王招為太師、陳王純?yōu)樘怠｝R范陽王紹義聞周髙祖殂，以為得天助。幽州人盧昌期起兵據(jù)范陽迎紹義，紹義引突厥兵赴之。周遣柱國、東平公神舉將兵討昌期。紹義聞幽州揔管出兵在外，欲乗虛襲葪，神舉遣大將軍宇文恩將四千人救之，半為紹義所殺。?神舉克范陽，擒昌期，紹義聞之，素衣舉哀，還入突厥。髙寳寧帥夷夏數(shù)萬騎救范陽，至潞水，聞昌期死，還據(jù)和龍。　秋，七月，周主享太廟。丙午，祀圜丘?！「芤孕∽诓蓮諡榇笞诓?。壬戍，以亳州揔管楊堅為上柱國、大司馬?！」锖?，周主尊所生母李氏為帝太后?！“嗽?，丙寅，周主祀西郊。壬申，如同州。以大司徒、?公亮為安州揔管，上柱國長孫覽為大司徒，楊公王誼為大司空。丙戍，以柱國、永昌公椿為大司?。九月，乙巳，立方明壇于婁湖。戊申，以楊州刺史始興王叔陵為王官伯，臨盟百官。　庚戍，周主封其弟元為荊王?！≈苤髟t諸應(yīng)拜者，皆以三拜成禮?！〖滓?，上幸婁湖誓眾。乙卯，分遣大使以盟誓班下四方，上下相警戒?！《?，十月，癸酉，周主還長安。以大司空王誼為襄州揔管。　戊子，以尚書左仆射陸繕為尚書仆射?！∈辉?，突厥?周邊，圍酒泉，殺掠吏民?！∈录鬃樱芤援呁踬t為大司空。　己丑，周以河陽揔管滕王逌為行軍元帥，帥眾入寇。

十一年春正月癸巳，周主受朝于露門，始與群臣服漢、魏衣冠。大赦，改元大成。置四輔官。以大冢宰越王盛為大前疑，相州揔管蜀公尉遲迥為大右弼，申公李穆為大左輔，大司馬隨公楊堅為大后承。周主之初立也，以髙祖刑書要制為太重而除之。又數(shù)行赦宥。京兆郡丞樂運上?，以為：虞書所稱眚災(zāi)肆赦，謂過誤為害，當(dāng)緩赦之。呂刑云：五刑之疑有赦，謂刑疑從罰，罰疑從免也。謹尋經(jīng)典，未有罪無輕重，溥天大赦之文。大尊豈可數(shù)施非常之惠，以肆奸宄之惡乎？帝不納。既而民輕犯法，又自以奢淫多過失，惡人規(guī)諫，欲為威虐，懾服群下。乃更為刑經(jīng)圣制，用法益深，大醮于正武殿，告天而行之。密令左右伺察群臣，小有過失，輒行誅譴。又居?才逾年，即恣聲樂，魚龍百戲，常陳殿前，累日繼夜，不知休息。多聚羙女，以實后宮，增置位號，不可詳錄。游宴沈湎，或旬日不出。群臣請事者，皆因宦者奏之。于是樂運輿襯詣朝堂，陳帝八失其一，以為大尊。比來事多獨斷，不參諸宰輔，與眾共之。其二，搜羙女以實后宮，儀同以上女不許輒嫁，貴賤同怨。其三，大尊一入后宮，數(shù)日不出，所須聞奏，多附宦者。其四，下詔寛刑，未及半年，更嚴前制。其五，髙祖斵雕為樸，崩未逾年而遽窮奢麗。其六，徭賦下民，以奉俳優(yōu)角抵。其七，上書字誤者，即治其罪，杜獻書之路。其八，玄象垂誡，不能咨諏善道，修布徳政。若不革茲八事，臣見周廟不血食矣。帝大怒，將殺之。朝臣恐懼，莫有救者。內(nèi)史中大夫洛陽元巖嘆曰：臧洪同死，人猶愿之，況比干乎？若樂運不免，吾將與之俱斃。乃詣合請見曰：樂運不顧其死，欲以求名，陛下不如勞而遣之，以廣圣度。帝頗感悟。明日，召運謂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實為忠臣。賜御食而罷之。　癸卯，周立皇子闡為魯王。甲辰，周主東廵。丙午，以許公宇文善為大宗伯。戊午，周主至洛陽，立魯王闡為皇太子?！《?，癸亥，上耕藉田。周下詔以洛陽為東京，發(fā)山東諸州兵治洛陽宮，常役四萬人。徙相州六府于洛陽。　周徐州揔管王軌聞鄭譯用事，自知及禍，謂所親曰：吾昔在先朝，寔申社稷至計，今日之事，斷可知矣。此州控帶淮南，鄰接彊、冦，欲為身計，易如反掌。但忠義之節(jié)，不可虧違，況荷先帝厚恩，豈可以獲罪于嗣主，遽忘之邪！止可于此待死，冀千載之后，知吾此心耳。周主從容問譯曰：我腳杖痕，誰所為也？對曰：事由烏丸軌、宇文孝伯。因言軌捋須事。帝使內(nèi)史杜慶信就州殺軌。元巖不肯署詔，御正中大夫顏之儀切諫，帝不聽。巖進繼之，脫巾頓顙，三拜三進。帝曰：汝欲黨烏丸軌邪？巖曰：臣非黨軌，正恐濫誅，失天下之望。帝怒，使閹豎摶其靣，軌遂死，巖亦廢于家。逺近知與不知，皆為軌流涕。之儀，之推之弟也。周主之為太子也，上柱國尉遲運為宮正，數(shù)進諫，不用。又與王軌、宇文孝伯、宇文神舉皆為髙祖所親待，太子疑其同毀已。及軌死，運懼，私謂孝伯曰：吾徒必不免禍，為之柰何？孝伯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為臣為子，知欲何之？且委質(zhì)事人，本徇名義，諌而不入，死焉可逃？足下若為身計，宜且逺之。于是運求出為秦州揔管。它日，帝托以齊王憲事讓孝伯曰：公知齊王謀反，何以不言？對曰：臣知齊王忠于社稷，為群小所譛，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囑微臣，唯令輔導(dǎo)陛下。今諫而不從，寔負顧托，以此為罪，是所甘心。帝大慙，俛首不語，命將出，賜死于家。時宇文神舉為并州刺史，帝遣使就州酖殺之。尉遲運至秦州，亦以憂死?！≈芰T南伐諸軍?！⊥回寿⒗徔珊拐埡陀谥?，周主以趙王招女為千金公主妻之，且命執(zhí)送髙紹義。佗缽不從?！⌒了?，周宣帝傳位于太子闡，大赦，改元大象，自稱天元皇帝，所居稱天臺，冕二十四旒，車服、旗鼓皆倍于前王之?dāng)?shù)。皇帝稱正陽宮，置納言、御正、諸衛(wèi)等官，皆準天臺。尊皇太后為天元皇太后。天元既傳位，驕侈彌甚，務(wù)自尊大，無所顧憚，國之儀典，率情變更。每對臣下，自稱為天。用樽彛珪瓚以飲食，令群臣朝天臺者，致齋三日，清身一日。既自比上帝，不欲群臣同已，常自帶綬及冠通天冠，加金附蟬。顧見侍臣弁上有金蟬及王公有綬者，并令去之，不聽人有天髙上大之稱。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髙者為姜，九族稱髙祖者為長祖。又令天下車皆以渾木為輪。禁天下婦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宮人，皆黃眉墨糚。每召侍臣論議，唯欲興造變革，未甞言及政事。游戲無常，岀入不節(jié)，羽儀仗衛(wèi)，晨出夜還，陪侍之官，皆不堪命。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撻。每捶人，皆以百二十為度，謂之天杖，其后又加至二百四十，宮人內(nèi)職亦如之。后妃嬪御，雖被寵幸，亦多杖背。于是內(nèi)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茍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以逮于終?！∥熳?，周以越王盛為太保，尉遲回為大前疑，代王逹為大右弼。辛卯，徙鄴城石經(jīng)于洛陽。詔河陽、幽、相、豫、亳、青、徐七揔管并受東京六府處分。三月，庚申，天元還長安，大陳軍伍，親擐甲胄，入自青門，靜帝備法駕以從。夏，四月，壬戍朔，立妃朱氏為天元帝后。后，吳人，本出寒?，生靜帝，長于天元十余歲，踈賤無寵，以靜帝故，特尊之。乙巳，周主祠太廟。壬午，大醮于正武殿。五月，辛亥，以襄國郡為趙國，濟南郡為陳國，武當(dāng)、安富二郡為越國，上黨郡為代國，新野郡為滕國，邑各萬戸。令趙王招、陳王純、越王盛、代王逹、滕王逌并之國。隨公楊堅私謂大將軍汝南公慶曰：天元實無積德，視其相貎，壽亦不長。又諸藩?弱，各令就國，曽無深根固本之計，羽翮既翦，何能及逺哉！慶，神舉之弟也?！⊥回?周并州。六月，周發(fā)山東諸民修長城。　秋，七月，庚寅，周以楊堅為大前疑，柱國司馬消難為大后承?！⌒撩?，初用大貨六銖錢?！”辏芗{司馬消難女為正陽宮皇后?！〖河?，周尊天元帝太后李氏為天皇太后。壬子，改天元皇后朱氏為天皇后，立妃元氏為天右皇后，陳氏為天左皇后，凡四后云。元氏，開府儀同大將軍晟之女；陳氏，大將軍山提之女也。八月，庚申，天元如同州。　丁卯，上閱武于大壯觀。命都督任忠?guī)洑i騎十萬陳于玄武湖，都督陳景帥樓艦五百出?歩江，振旅而還?！∪缮辏芴煸€長安。甲戍，以陳山提、元晟并為上柱國?！∥煲线€宮。豫章內(nèi)史南康王方?在郡秩滿，縱火延燒邑居，因行暴掠，驅(qū)錄富人，徴求財賄。上閱武，方?當(dāng)從，啟稱母疾不行，而?服往民間淫人妻，為州所錄；又帥人仗抗，拒傷禁司，為有司所奏。上大怒，下方泰獄，免官，削爵土，尋而復(fù)舊?！∪晌纾芤陨现鶉呁踬t為太師，郇公韓業(yè)為大左輔。九月，乙卯，以酆王貞為大冢宰，以鄖公韋孝寛為行軍元帥，帥行軍揔管?公亮、郕公梁士彥冦淮南，仍遣御正杜杲、禮部薛舒來聘。　冬，十月，壬戌，周天元幸道?苑，大醮，以高祖配醮。初復(fù)佛像及天尊像，天元與二像俱南面坐，大陳雜戲，令長安士民縱觀?！〖仔?，以尚書仆射陸繕為尚書左仆射?！∈辉滦撩?，大赦?！≈茼f孝寛分遣?公亮自安陸

攻黃城，梁士彥攻廣陵。甲午，士彥至肥口?！∫椅矗芴煸鐪販??！∥煨纾苘娺M圍壽陽，　周天元如同州?！≡t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淳于量為上流水軍都督，中領(lǐng)軍樊毅都督北討諸軍事，左衛(wèi)將軍任忠都督北討前軍事，前豐州刺史臯文奏帥歩騎三千趣陽平郡?！∪梢?，周天元還長安?！」锩沃?guī)洑i騎七千趣秦郡。丙午，仁威將軍魯廣逹帥眾入淮。是日，樊毅將水軍二萬自東關(guān)入焦湖，武毅將軍蕭摩訶帥歩騎趣厯陽。戊申，韋孝寛?壽陽，?公亮拔黃城，梁士彥拔廣陵。辛亥，又取霍州。癸丑，以揚州刺史始興王叔陵為大都督、揔水歩眾軍。丁巳，周鑄永通萬國錢，一當(dāng)千，與五行大布并行。　十二月戊午，周天元以災(zāi)異屢見，舍仗衛(wèi)如天興宮，百官上表勸復(fù)寢膳。甲子，還宮，御正武殿，集百官及宮人、外命婦，大列妓樂，初作乞寒胡戲。　乙丑，南北兗、晉三州及盱眙、山陽、陽平、馬頭、秦、厯陽、沛、北譙、南梁等九郡民，并自拔還江南。周又取譙、北徐州。自是江北之地盡沒于周?！≈芴煸缏尻?，親御驛馬，日行三百里，四皇后及文

武侍衛(wèi)數(shù)百人，并乗驲以從，仍令四后方駕齊驅(qū)，或有先后，輒加譴責(zé)，人馬頓仆，相及于道?！」镉希财奖睂④娚蜚?、電威將軍裴子烈鎮(zhèn)南徐州，開逺將軍徐道奴鎮(zhèn)柵口，前信州刺史楊寳安鎮(zhèn)白下。戊寅，以中領(lǐng)軍樊毅都督荊、郢、巴、武四州水陸諸軍事?！〖好芴煸€長安。　貞毅將軍汝南周法尚與長沙王叔堅不相能，叔堅譖之于上，云其欲反。上執(zhí)其兄定州刺史法僧，發(fā)兵將擊法尚，法尚奔周，周天元以為開府儀同大將軍、順州刺史。上遣將軍樊猛濟江擊之，法尚遣部曲督韓朗詐降于猛曰：法尚部兵不愿降北，人皆竊議欲叛還，若得軍來，自當(dāng)?shù)垢辍Ｃ鸵詾槿?，引兵急趨之。法尚陽為畏懼，自保江曲，?zhàn)而偽走，伏兵邀之，猛僅以身免，沒者幾八千人。資治通鑒巻一百七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