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十郡辨

言有出于古人而未可信者，非古人之不足信也。古人之前，尙有古人？前之古人無此言，而后之古人言之，我從其前者而已矣。秦四十郡之說，昉于晉書。晉書為唐初人所作，自今日而溯唐初，亦謂之古人，要其去秦。漢遠(yuǎn)矣。

太史公書秦始皇二十六年，分天下為三十六郡，未嘗實(shí)指為某某郡也。班孟堅(jiān)地理志列漢郡國百有三，又于各郡國下詳言其沿革。其非漢置者，或云秦置，或云故秦某郡，或云秦郡幷之，正合三十六之?dāng)?shù)。是孟堅(jiān)所說，即始皇所分之三十六郡也。志末又總言之云：本秦京師為內(nèi)史，分天下作三十六郡。漢興，以其地太大，稍復(fù)開置，又立諸侯王國。武帝開廣三邊，故自高帝增二十六，文、景各六，武帝二十八，昭帝一，迄于孝平，凡郡國一百三。以秦三十六郡合之，高、文、景、武、昭所增置，正得百有三。是秦三十六郡之外，更無它郡，安得有四十郡哉？司馬彪郡國志本沿東觀舊文，亦云漢書地理志承秦三十六郡，后稍分析，至于孝平，凡郡國百三葢。自后漢至?xí)x，史家俱不言秦有四十郡也。許叔重說文、應(yīng)劭風(fēng)俗通、高誘淮南子注、皇甫謐帝王世紀(jì)述秦郡，皆云三十六。諸人博學(xué)治聞，豈有不讀史記者？使南海三郡果在三十六郡之外，何故舍多而稱少？故知西晉以前，本無四十郡之說。自裴骃誤解史記，以略取陸梁地，在分郡之后，遂別而異之。其注三十六郡與漢志同者三十三，別取內(nèi)史、鄣郡、黔中三郡以當(dāng)之，而秦遂有三十九郡矣。晉志又增入閩中一郡，合為四十。嗣后精于地理，如杜君?、王應(yīng)麟、胡三省輩，皆莫能辨，四十郡之目，遂深入人肺腑，牢不可破矣。地理之志，莫古于孟堅(jiān)，亦莫精于孟堅(jiān)。不信孟堅(jiān)、而信房喬、敬播諸人，吾未見其可也。即溯而上之，肇自裴骃。骃亦劉宋人也，豈轉(zhuǎn)古于孟堅(jiān)哉。

或曰：子言古人有前后之殊，信矣。太史公在孟堅(jiān)之前，乃始皇紀(jì)分天下為三十六郡，在二十六年，而略取陸梁地為桂林、象郡、南海，則在三十三年，是三郡固在三十六郡之外矣。信漢書而不信史記，未見其信古也。

予應(yīng)之曰：讀古人書，當(dāng)尋其條貫，未可執(zhí)單詞以為口實(shí)。史公紀(jì)事，皆言其大者。始皇二十六年，秦初幷天下，丞相綰請封諸子，李斯言封諸侯不便，遂廢封建之制，諸郡置守尉監(jiān)，皆領(lǐng)于天子。此秦變古之一大端，故特于是年書分天下為三十六郡，猶言廢封建為郡縣耳。言三十六郡，則統(tǒng)乎天下矣，非謂三十六郡盡置于是年也。即以此紀(jì)證之，始皇即位之初，秦巳幷巴、蜀、漢中，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東，有河?xùn)|、太原、上黨郡，東至滎陽，滅二周，置三川郡矣。其五年又置東郡矣。十七年又置潁川郡矣。二十五年又置會稽郡矣。此諸郡者，皆在裴骃所舉三十六郡之?dāng)?shù)。子不疑前文之重沓，而獨(dú)疑后文之預(yù)數(shù)，所謂知其一未知其二者也。始皇自謂以水德王，數(shù)以六為紀(jì)，郡名三十六，葢取六自乘之?dāng)?shù)。若四十郡，則漢人無言之者。無征之言，置之弗聽可矣。

或又曰：史記東越列傳，秦已幷天下，以其地為閩中郡。閩中為始皇置，史公有明文，而漢志不載，豈非班氏之漏？

予應(yīng)之曰：南越傳亦云，秦已幷天下，略定楊越，置南海、桂林、象郡，以謫徙民，與越雜處十三歲。其云十三歲者，自二十五年滅楚之后數(shù)之也。閩中與南海三郡，皆置于王翦定百越之時，但其初雖有郡名，仍令其君長治之，如后世羈縻州之?。其后尉屠睢擊南越，殺其君長，始置官吏，比于內(nèi)地，而閩中則仍無諸與搖治之，是以不在三十六郡之?dāng)?shù)，非班史有遺漏也。

或又曰：漢志鄣郡不言高帝置，此可為秦置之證。

予應(yīng)之曰：漢志丹陽郡故鄣郡，不云故秦鄣郡，則非秦置可知。志凡稱故者，皆據(jù)漢初而言，如故齊、故趙、故梁、故楚、故淮南竝，漢初封國也。泗水國云故東?？?，與此文正同。東?？ぜ雀叩壑茫瑒t鄣郡亦必漢置矣。此三難者，舉不足以申四十郡之說，而世猶以其出于晉志，不敢輒議。夫晉志之誤亦多矣。漢志郡國百三，而誤以為百十有一。續(xù)漢志郡國百五，而誤以為百八。東晉僑立州郡，未嘗有南字。宋永初詔書始加，而晉志襲沈約之文，弗能攷正。近事且猶踳譌，況能溯秦漢而補(bǔ)孟堅(jiān)之闕乎？吾故曰：言四十郡甚難，而實(shí)非也；言三十六郡甚易，而實(shí)是也。讀史記者，當(dāng)以孟堅(jiān)書解之，而母惑乎裴骃之單辭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