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度歲記

病中度歲記

枋，猶記憶童時(shí)侍先公、先夫人度歳，歷歷如昨。每當(dāng)除夕晡時(shí)，先公必呼枋柯易禮服，先公率之以祠五祀，拜家廟，魚菽糕果秩秩也，進(jìn)而少休。甫　集余兄弟及女兄弟于堂上，則己燒椽燭如晝，焚百和香，香氣煙煴襲人衣，先公先夫人各盛服而出，率余兄弟同入，至太夫人合前拜請至堂中共舉觴焉。拜訖，然后先公先夫人交拜舉觴。以次余兄弟跽而稱觴于先公先夫人?前。以次余兄弟男女六人，亦遞相致酒。事畢，則僮?爇洪罏于庭，先時(shí)備松薪之佳者，截而斵之，縱橫架之，髙與簷等，寔以柏香、冬青，取其香也。此亦榾柮遺意，第稍華餙耳。?鑪時(shí)，火光燭天，雜施爆竹煙火，火樹銀花，頗亦繁費(fèi)。葢先公極貧，平時(shí)以典質(zhì)為事，而性不喜庳車羸馬以為儉。且上奉太夫人，極養(yǎng)堂之歡，故歲時(shí)伏臘，家庭燕喜，尤盛而可述也。既而先夫人早世，既而太夫人仙逝，每遇令節(jié)，先公必偃仰踟躕，澘然出涕，無復(fù)曩時(shí)之觀。故位望雖日

隆，余兄弟雖日就成立，而其為家庭之樂，則大減于昔矣。自崇禎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九之變，先公益屏聲伎，出媵侍，惟以死為念。故于除夕及弘光元年元旦，遂令家人不得賀歳，不行拜禮。其為度歳也，黯然無光。余兄弟痛先公之意，不禁欷歔，而先公則己淚浥衣袖矣。是年夏閏六月，先公即為汨羅之游。余兄弟痛先人之意，每當(dāng)度歳，則僅一拜先人木主，家人亦不賀歲。兒輩亦不拜謁，十有三年，未嘗改也。然歲事之應(yīng)盡者，不敢有缺。二三年來，窮愁日甚，每歲輙減，至于今之歲交缾罄罍恥，除夕晡時(shí)，尚未午飯，而又未知次日饔飡之何在也。復(fù)值余危病，息偃在床，百度皆廢，以至祠神祀先，魚菽不供，糕果不薦，靑燈熒熒，家人相對，四壁悄然。而子女幼穉，但知令節(jié)，不解人意，競來相聒。姜豹操井臼，通子覓梨栗，而衣無襟袖，兩手瘒，　履穿不苴，足趾在地，每一顧之，焦心腐膓，況復(fù)見其軒渠旋繞，跳地作虎子耶？今年米價(jià)甚賤，為數(shù)十年來所未有。窮閻細(xì)民，無不食精鑿制糕糜，而余家則歳除無午飯。趙元叔以窮鳥自賦曰：不飽暖于當(dāng)今之豐年。韓退之謂冬暖而妻號(hào)寒，年豐而兒啼饑，余殆無媿此二賢矣。特通子姜豹之年，正余侍先公先夫人及太夫人度歳之年也。俯仰今昔，不自知其涕之無從矣。嗟乎，夫何使我至于此極也。雖然，吾于此而有所進(jìn)矣。昔人謂士君子自處固有生死不難決絕，而落寞悲涼之際，反惝然不能自持。如韓退之貶潮州而述封禪，宼萊公居謫所而陳天書也。嗟乎，余之落寞悲涼已十有三年矣。憂患頻仍，不遑寧處。饑寒頓仆。

莫必其命。其為落莫悲涼。亦已極矣。其亦愼有以自持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