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鑒卷第一百七十

資治通鑒卷第一百七十

司馬 光 奉 勑編集。

陳紀四

臨海王

光大元年春正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尚書左仆射?樞卒。 乙亥，大赦，攺元。 辛邜，帝祀南郊。 壬辰，齊上皇還鄴。 己亥，周主耕籍田。 二月壬寅朔，齊主加元服，大赦， ?髙祖為梁州，用劉師知為中書舎人。師知渉學工文，練習儀體，歴丗祖朝，雖位宦不遷，而委任甚重，與楊州剌史安成王頊、尚書仆射到仲舉同受遺詔輔政。師知、仲舉?居禁中，參決眾事，頊與左右三百人入居尚書省。師知見頊地望權勢為朝野所屬，心忌之，與尚書左丞王暹等謀出頊于外。眾猶豫，未敢先發(fā)。東宮通事舎人殷不佞，素以名節(jié)自任，又受委東宮，乃馳詣相府，矯敕謂頊曰：今四方無事，王可還東府，經理州務。頊將出，中記室毛喜馳入見頊曰：陳有天下日淺，國禍繼臻，中外危懼。太后深惟至計，令王入省，共康庶績。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社之重，愿王三思，湏更聞奏，無使奸人得肆其謀。今出外即受制于人，譬如曹爽，愿作冨家翁，其可得邪！頊遣喜與領軍將軍吳明徹籌之，明徹曰：嗣君諒暗，萬機多闕，殿下親實周、邵，當輔安社稷，愿留中勿疑。頊乃稱疾，召劉師知留之與語，使毛喜先入言于太后。太后曰：今伯宗?弱，政事并委二郎，此非我意。喜又言于帝，帝曰：此自師知等所為，朕不知也。喜出以報頊，頊因囚師知，自入見太后及帝，極陳師知之罪，仍自草敕請畫，以師知付廷尉，其夜，于獄中賜死。以到仲舉為金紫光祿大夫，王暹、殷不佞并付治。不佞，不害之弟也，少有孝行，頊雅重之，故獨得不死，免官而已。王暹伏誅，自是國政盡歸于頊。右衛(wèi)將軍?稽韓子髙鎮(zhèn)領軍府，在建康諸將中士馬最盛，與仲舉通謀，事未發(fā)，毛喜請簡人馬配子髙，并賜鐡炭，使修器甲。頊驚曰：子髙謀反，方欲収執(zhí)，何為更如是邪？喜曰：山陵始畢，邊?尚多，而子髙受委前朝，名為杖順。若収之，恐不時受首，或能為人患。宜推心安誘，使不自疑，伺間圗之，一壯士之力耳。頊深然之。仲舉既廢歸私第，心不自安。子郁尚丗祖妹信義長公主，除南康內史，未之官，子髙亦自危，求出為衡、廣諸鎮(zhèn)。郁毎乗小輿，蒙婦人衣，與子髙謀。?前上虞令陸昉及子髙軍主告其謀反。頊在尚書省，因召文武在位議立皇太子。平旦，仲舉、子髙入省，皆執(zhí)之，并郁送廷尉，下詔于獄賜死，余黨一無所問。辛亥，南豫州剌史余孝頃坐謀反誅。 癸丑，以東楊州剌史始興王伯茂為中衛(wèi)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伯茂，帝之母弟也。劉師知、韓子髙之謀，伯茂皆預之。司徒頊恐扇動中外，故以為中衛(wèi)，專使之居禁中，與帝游處。三月，甲午，以尚書右仆射沈欽為侍中、左仆射。 夏，四月，癸丑，齊遣散騎常侍司馬?之來聘。 湘州剌史華皎聞韓子髙死，內不自安，繕甲聚徒，撫循所部，啟求廣州，以卜朝廷之意。司徒頊偽許之，而詔書未出。皎遣使?jié)撘鼙?，又自歸于梁，以其子玄響為質。五月，癸巳，頊以丹陽尹吳明徹為湘州剌史。 甲午，齊以東平王儼為尚書令。 司徒頊遣吳明徹帥舟師三萬趣郢州，丙申，遣征南大將軍淳于量帥舟師五萬繼之，又遣冠武將軍楊文通從安成歩道出茶陵，巴山太守黃法慧從宜陽出澧陵，共襲華皎，并與江州剌史章昭逹、郢州剌史程靈洗合謀進討。六月壬寅，以司空徐度為車騎將軍，緫督建康諸軍，歩道趣湘州。 辛亥，周主尊其母叱奴氏為皇太后。 己未，齊封皇弟仁機為西河王，仁約為樂浪王，仁儉為潁川王，仁雅為安樂王，仁直為丹陽王，謙為東海王。 華皎使者至長安，梁王亦上書言狀，且乞師。周人議出師應之，司?崔猷曰：前?東征，死傷過半，比雖循撫，瘡痍未復。今陳氏保境息民，共敦鄰好，豈可利其土地，納其叛臣，違盟約之信，興無名之師乎？晉公護不從閠，六月戊寅，遣?州緫管衛(wèi)公直督柱國陸通，大將軍田弘、權景宣、元定等將兵助之。 辛巳，齊左丞相咸陽武王斛律金卒，年八十。金長子光為大將軍，次子羨及孫武都，并開府儀同三司，出鎮(zhèn)方岳，其余子孫封侯貴顯者眾甚。門中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事齊三丗，貴寵無比。自肅宗以來，禮敬尤重，毎朝見，常聽乗歩挽車至階，或以羊車迎之，然金不以為喜。甞謂光曰：我雖不讀書，聞古來外戚鮮有能保其族者。女若有寵，為諸貴所嫉；無寵，為天子所憎。我家直以勲勞致冨貴，何必藉女寵也！ 壬午，齊以東平王儼錄尚書事，以左仆射趙彥深為尚書令，婁定逺為左仆射，中書監(jiān)徐之才為右仆射。定逺，昭之子也。 秋，七月，戍申，立皇子至澤為太子。 八月，齊以任城王湝為太師，馮翊王潤為大司馬，叚韶為左丞相，賀拔仁為右丞相，侯莫陳相為太宰，婁叡為太傳，斛律光為太保，韓祖念為大將軍，趙郡王叡為太尉，東平王儼為司徒。儼有寵于上皇及胡后，時兼京畿大都督、領軍大將軍，領御史中丞。魏朝故事，中丞出，與皇太子分路，王公皆遙駐車去牛頓軛于地，以待其過。其或遲違，則前驅以赤棒棒之。自遷鄴以后，此儀廢絕。上皇欲尊寵儼，命一遵舊制。儼?從北宮出，將上中丞凢京畿歩騎、領軍官屬，中丞威儀，司徒鹵簿，莫不畢從。上皇與胡后張幕于華林園東門外而觀之，遣中使驟馬趣仗，不得入，自言奉敕，赤棒應聲碎其鞍，馬驚人墜。上皇大?，以為善，更敕駐車，勞問良乆，觀者傾鄴城。儼、?在宮中，坐含光殿視事，諸父皆拜之。上皇或時如并州，儼、?居守，毎送行或半路，或至?陽乃還。器玩服飾皆與齊主同，所須悉官給。嘗于南宮見新氷早李還，怒曰：尊兄已有，我何竟無？自是齊主或先得新竒，屬官及工人必獲罪。儼性剛決，甞言于上皇曰：尊兄懦，何能帥左右？上皇毎稱其才，有廢立意。胡后亦勸之，既而中止。 華皎遣使誘章昭逹，昭逹執(zhí)送建康。又誘程靈洗，靈洗斬之。皎以武州居其心腹，遣使誘都督陸子隆，子隆不從，遣兵攻之，不克。巴州剌史戴僧朔等并?于皎，長沙太守曹慶等本?皎下，遂為之用。司徒頊恐上流守宰皆附之，乃曲赦湘、巴二州。九月，乙巳，悉誅皎家屬。梁以皎為司空，遣其柱國王操將兵二萬?之。周權景宣將水軍，元定將陸軍，衛(wèi)公直緫之，與皎俱下。淳于量軍夏口，直軍魯山，使元定以歩騎數千圍郢州。皎軍于白螺，與吳明徹等相持。徐度、楊天通由嶺路襲湘州，盡獲其所留軍士家屬。皎自巴陵與周、梁水軍順流乗風而下，軍勢甚盛，戰(zhàn)于沌口。量、明徹募軍中小艦，多賞金銀，令先出當西軍大艦受其拍。西軍諸艦發(fā)拍皆盡，然后量等以大艦拍之，西軍艦皆碎，沒于中流。西軍又以艦載薪，因風縱火，俄而風轉自焚，西軍大敗。皎與戴僧朔單舸走，過巴陵，不敢登岸，徑奔江陵。衛(wèi)公直亦奔江陵。元定孤軍進退無路，斫竹開徑，且戰(zhàn)且引，欲趣巴陵。巴陵巳為徐度等所據，度等遣使偽與結盟，許縱之還國。定信之，解仗就度，度執(zhí)之，盡俘其眾，并擒梁大將軍李廣，定憤恚而卒。皎黨曹慶等四十余人并伏誅。唯以岳陽太守章昭裕、昭逹之弟，杜陽太守曹宣，髙祖舊臣，衡陽內史汝隂、任忠嘗有宻啟，皆宥之。吳明徹乗勝攻梁河東，拔之，周衛(wèi)公直歸罪于梁柱國殷亮，梁主知非其罪，然不敢違，遂誅之。周與陳既交惡，周沔州剌史裴寛白?州緫管，請益戍兵，并遷城于羊蹄山以避水。緫管兵未至，程靈洗舟師奄至，?大雨，水暴漲，靈洗引大艦臨城發(fā)拍撃，樓堞皆碎，矢石晝夜攻之，三十余日，陳人登城，寛猶帥眾執(zhí)短兵拒戰(zhàn)，又二日，乃擒之。 丁巳，齊上皇如晉陽。山東水饑，僵尸滿道。冬十月甲申，帝享太廟。 十一月戊戍朔，日有食之。丙午，齊大赦。 癸丑，周許穆公宇文貴自突厥還，卒于張掖， 齊上皇還鄴。 十二月，周晉公護母卒，詔起令視事。 齊秘書監(jiān)祖珽與黃門侍郎劉逖友善，珽欲求宰相，乃?趙彥深、元文遙、和士開罪狀，令逖奏之，逖不敢通。彥深等聞之，先詣上皇自陳。上皇大怒，執(zhí)珽詰之?，E因陳文遙、士開、彥深等朋黨弄權賣官鬻獄事。上皇曰：爾乃誹謗我！珽曰：臣不敢誹謗陛下取人女。上皇曰：我以其饑饉，収養(yǎng)之耳?，E曰：何不開倉振給，乃買入后宮乎？上皇益怒，以刀镮筑其口，鞭杖亂下，將撲殺之。珽呼曰：陛下勿殺臣，臣為陛下合金丹。遂得少寛?，E曰：陛下有一范増不能用。上皇又怒曰：爾自比范増，以我為項羽邪？珽曰：項羽布衣，帥烏合之眾，五年而成霸業(yè)。陛下藉父兄之資，才得至此，臣以為項羽未易可輕。上皇愈怒，令以土塞其口，珽且吐且言，乃鞭二百，配甲坊，尋徙光州，敕令牢掌。別駕張奉福曰：牢者，地牢也。乃置地牢中，桎梏不離身，夜以蕪菁子為燭，眼為所熏，由是失明。 齊七兵尚書畢義云為治酷忍，非人理所及，于家尤甚。夜為盜所殺，遺其刀。驗之，其子善昭所佩刀也。有司執(zhí)善昭，誅之。

二年春正月己亥，安成王頊進位太傳，領司徒，加殊禮。辛丑，周主祀南郊。 癸亥，齊主使兼散騎常侍鄭大護來聘。 湘東忠肅公徐度卒。 二月，丁卯，周主如武功。 突厥木桿可汗貮于周，更許齊人以昏，留陳公純等數年不返。?大雷風，壊其穹廬，旬日不止。木桿懼，以為天譴，即備禮送其女于周，純等奉之以歸。三月，癸卯，至長安，周主行親迎之禮。甲辰，周大赦。 乙巳，齊以東平王儼為大將軍，南陽王綽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徐顯秀為司空，廣陵王孝珩為尚書令。 戊午，周燕文公于謹卒。謹勲髙位重，而事上益恭，毎朝?所從不過二三騎，朝廷有大事，多與謹謀之。謹盡忠?益，于功臣中特被親信，禮遇隆重，始終無間。教訓諸子，務存靜退，而子孫蕃衍，率皆顯逹。 吳明徹乗勝進攻江陵，引水灌之，梁主出頓紀南以避之。周緫管田弘從梁主副緫管髙琳與梁仆射王操守江陵三城，晝夜拒戰(zhàn)十旬。梁將馬武、吉徹擊明徹，敗之，明徹退保公安，梁主乃得還。夏，四月，辛巳，周以逹奚武為太傳，尉遟逈為太保，齊公憲為大司馬。 齊上皇如晉陽。 齊尚書左仆射徐之才善醫(yī)，上皇有疾，之才療之，既愈。中書監(jiān)和士開欲得次遷，乃出之才為兗州剌史。五月，癸夘，以尚書右仆射胡長仁為左仆射，士開為右仆射。長仁，太上皇后之兄也。 庚戍，周主享太廟。庚申，如醴泉宮。 壬戍，齊上皇還鄴。 秋，七月，壬寅，周隋桓公楊忠卒，子堅襲爵。堅為開府儀同三司、小宮伯，晉公護欲引以為腹心，堅以白忠，忠曰：兩姑之間難為婦，汝其勿徃！堅乃辭之。 丙午，帝享太廟。 戊午，周主還長安。 壬戍，封皇弟伯智為永陽王，伯謀為桂陽王。 八月，齊請和于周，周遣軍司馬陸程等聘于齊。九月，丙申，齊使侍中斛斯文畧報之。冬，十月，癸亥，周主享太廟。 庚午，帝享太廟。 辛巳，齊以廣寧王孝珩錄尚書事，左仆射胡長仁為尚書令，右仆射和士開為左仆射，中書監(jiān)唐邕為右仆射。 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齊遣兼散騎常侍李諧來聘。甲辰，周主如?陽。 周遣開府儀同三司崔彥等聘于齊。 始興王伯茂以安成王頊專政，意甚不平，屢肆惡言。甲寅，以太皇太后令誣帝，云與劉師知、華皎等通謀，且曰：文皇知子之鑒，事等帝堯；傳弟之懐，又符太伯。今可還申□志，崇立賢君。遂廢帝為臨海王，以安成王入纂。又下令黜伯茂為溫麻侯，寘諸別館。安成王使盜邀之于道，殺之車中。 齊上皇疾作，驛追徐之才，未至。辛未，疾亟，以后事屬和士開，握其手曰：勿負我也！遂殂于士開之手。明日，之才至，復遣還州。士開秘?，三日不發(fā)。黃門侍郎馮子琮問其故，士開曰：神武、文?之?，皆秘不發(fā)。今至尊年少，恐王公有貳心者，意欲盡追集于涼風堂，然后與公議之。士開素忌太尉、錄尚書事趙郡王叡及領軍婁定逺，子琮，恐其矯遺詔出叡于外，奪定逺禁兵，乃說之曰：大行先已傳位于今上，群臣冨貴者皆至尊父子之恩，但令在內貴臣一無攺易，王公必無異志。丗異事殊，豈得與霸朝相比！且公不出宮門，已數日，升遐之事，行路皆傳乆而不舉，恐有他變。士開乃發(fā)?。丙子，大赦。戊寅，尊太上皇后為皇太后。侍中、尚書左仆射元文遙以馮子琮胡太后之妹夫，恐其賛太后干預朝政，與趙郡王叡和士開謀，出子琮為鄭州剌史。丗祖驕奢滛泆，役繁賦重，吏民苦之。甲申，詔所在百工細作悉罷之，鄴下、晉陽、中山宮人官口之老病者悉簡放，諸家縁坐在流所者聽還。 周梁州?棱獠叛，緫管長史南鄭趙文表討之。諸將欲四靣進攻，文表曰：四靣攻之，獠無生路，必盡死以拒我，未易可克。今吾示以威恩，為惡者誅之，從善者撫之，善惡既分，破之易矣。遂以此意遍令軍中。時有從軍熟獠，多與?棱親識，即以實報之。?棱猶豫未決，文表軍已至其境。獠中先有二路，一平一險，有獠帥數人來請為郷導。文表曰：此路寛平，不湏為導，卿但先行，好尉諭子弟。使來降也。乃遣之。文表謂諸將曰：獠帥謂吾從寛路而進，必設伏以邀我，當更出其不意。乃引兵自狹路入，乗髙而望，果有伏兵。獠既失計，爭帥眾來降。文表皆慰撫之，仍徴其租稅，無敢違者。周人以文表為蓬州剌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