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刑

問刑

或問曰。圣人尚德不尚刑。信歟。曰。信。然則帝舜何為殛鯀流共工。放驩兠。竄三苗。周公何為戮蜚?。殺武庚。致辟管蔡?？鬃雍螢檎D少正夘。曰。德其本也。刑其末也。是故不得巳而后用刑。初未甞以之專造天下也。而圣人至于無巳而用刑也。必本之以欽恤。行之以哀矜。欽恤。仁也。哀矜。恕也。恕故不喜。刻而?深也。仁，故不加之罪而求其死也。是故圣人之刑，不徒曰刑，而曰義刑；圣人之殺，不徒曰殺，而曰義殺。義者，冝也。在下者非不宜于天理，不冝于人情，不見刑見殺也。在上者非冝于天理，冝于人情，不刑之殺之也。宜于天理人情，而后刑之殺之，雖刑之殺之而無愧焉。不宜于天理人情，而后見刑見殺，雖見刑見殺而不怨焉。是故義殺舉而天下莫不畏威矣，義刑施而天下莫不遠(yuǎn)罪矣。帝舜在位，所殛竄流放者，鯀共工、驩兠、三苗而巳，不聞他有所殛竄流放也。周公相周，所殺戮?辟者，蜚?、武庚、管、蔡而巳，不聞他有所殺戮?辟也?？鬃酉圄?，所誅者少正夘而巳，不聞他有所誅也。蓋德以刑而輔，刑以德而去，此所謂圣人尚德而不尚刑也。不尚刑，體天也，故曰，天齊于民，?我一日。不尚刑，保國(guó)也，故曰式敬尓由獄，以長(zhǎng)我王國(guó)。周道既衰，判為十二，折為七國(guó)，而刑日非古矣。至于秦而極焉。啇鞅倡之，李斯和之，趙高從臾之，呂政力行之，胡亥成就之。有棄灰之刑，有偶語之刑，有腹誹之刑，有督責(zé)之刑，有相收司坐之刑，有見知故縱之刑。刑人半于道上，而尸積于市。成陵自是以來，有國(guó)家者，耳目習(xí)熟。謂刑不重，奸慝不息也；謂刑不重，號(hào)令不行也；謂刑不重，紀(jì)綱不有也；謂刑不重，逺近不肅也。故雖仁人之議刑，寕過于重？雖仁君之用刑，寜失于重？往徃，以刑而鼓其勢(shì)，以刑而作其威，以刑而濟(jì)其怒，以刑而繩其下，甚者則以刑為嬉，而庿堂之上，郡邑之間，朝夕之所務(wù)，無非刑者。夫刑，故圣人之所不廢也。曷甞以専造天下，而后世柰何獨(dú)盡心焉。喜刻而致深，加之罪而求其死。其刑其殺，果義乎，果非義乎？果無愧乎，果無怨乎？曰：然則三代以上，刑愈省而犯者愈寡。三代以下，刑愈繁而犯者愈眾，何歟？曰：古之刑用必得其當(dāng)，無罪有罪，生死殊涂，人心灼然知所好惡，則安得不愛重其性命如?山也？后之刑用不得其當(dāng)，有罪無罪，同歸于戮，人心惛然莫知所趍舎，則安得不輕通其死生猶朝暮也。是故人之重性命于?山，而重犯法者，由在上者視之重，故亦自重也。人之輕死生于朝暮，而輕犯法者，由在上者視之輕，故亦自輕也。夫不此之思而戻戾焉，有疾視其臣民之心，而惟?其刑之不勝也。前刀鋸而后鼎鑊，左鞭捶而右桎梏，使無辜之徒駢首接跡以就死，豈刑期無刑之道哉？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則人之善惡，顧所以道之者何如耳，又安用多殺為？且牛、羊、犬、　雞、豚、魚，鼈，人資焉以養(yǎng)生者也，其于人也異?！圣人之殺之，猶有所不忍也，而用之必以禮焉。殺之必以時(shí)焉。何至為民父母。視其同?曽牛羊犬　雞豚魚鼈之不若。而忍于旦旦劓之刖之誅之夷之也。雖能使人屏氣股慓。不能自必其性命。而于國(guó)脈亦巳傷矣。獸窮則噬。鳥窮則攫。況于人乎?；蛘卟豢捌涠?。而群起恣肆。以決性命于斯湏。不識(shí)能盡誅之否也。昔人有云。刑以勢(shì)行。其濫也甚。勢(shì)以刑張。其亡也速。故嬴秦以刑懼天下。傳國(guó)二世。成周刑楷不用。歴年八百。此往事之驗(yàn)也。自古有國(guó)者。其于社稷之靈長(zhǎng)。則皆欲同周之暦。其于刑之輕用。則不免効秦之尢。此吾每觀前史，未甞不嘆其何心也。曰：然則如之何而用刑？曰：明德義以訓(xùn)之，謹(jǐn)好尚以儀之，旌善良以勸之，申命令以救之，而猶有不率不悛者焉。于是擇其尢無頼者，誅一以儆百。是之謂張其勢(shì)以德不以刑，用其刑以義不以勢(s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