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弘之

范弘之字長文，安北將軍汪之孫也，襲爵武興侯。雅正好學(xué)，以儒術(shù)該明為太學(xué)博士。時衛(wèi)將軍謝石薨，請謚，下禮官議。弘之議曰：石階藉門蔭，屢登崇顯，揔司百揆，翼賛三臺，閑練庶事，勤勞匪懈，內(nèi)外僉議，皆曰與能。當(dāng)淮肥之捷，勲拯危墜，雖皇威遐震，狡?天亡，因時立功，石亦與焉。又開建學(xué)校，以延胄子，雖盛化未洽，亦愛禮存羊。然古之賢輔，大則以道事君，侃侃終日；次則厲身奉國，夙夜無??；下則愛人惜力，以濟時務(wù)。此數(shù)者，然后可以免惟塵之譏，塞素飡之責(zé)矣。今石位居朝端，任則論道，唱言無忠國之謀，守職則容身而已，不可謂事君；貨黷京邑，聚歛無厭，不可謂厲身；坐擁大眾，侵食百姓，大東流于遠(yuǎn)近，怨毒結(jié)于眾心，不可謂愛人；工徒勞于土木，思慮殫于機巧，紈綺盡于婢妾，財用縻于絲桐，不可謂惜力。此人臣之大害，有國之所去也。

先王所以正風(fēng)俗、理人倫者，莫尚乎節(jié)儉，故夷吾受謗乎三歸，平仲流美于約己。自頃風(fēng)軌陵遲，奢僣無度，亷恥不興，利競交馳，不可不深防原本，以絕其流。漢文襲弋綈之服，諸矦猶侈；武帝焚雉頭之裘，靡麗不息。良由儉德雖彰而威禁不肅，道自我建而刑不及物。若存罰其違，亡敗其惡，則四維必張，禮義行矣。

按謚法因事有功曰“襄”貪以敗官曰“墨”宜謚曰襄墨公。又論殷浩宜加贈謚，不得因桓溫之黜以為國典，仍多敘溫移鼎之跡。

時謝族方顯，桓宗猶盛，尚書仆射王珣，溫故吏也，素為溫所寵，三怨交集，乃出弘之為余杭令。將行，與會稽王道子牋曰：下官輕?寒士，謬得廁在爼豆，實懼辱累清流，惟塵圣世。竊以人君居廟堂之上，智周四海之外者，非徒聰明內(nèi)照，亦頼群言之助也。是以舜之佐堯，以啟辟為首；咎繇謩禹，以侃侃為先。故下無隱情之責(zé)，上收神明之功。敢緣斯義，志在輸盡。常以謝石黷累，應(yīng)被清澄；殷浩忠貞，宜蒙褒顯。是以不量輕弱，先眾言之。而惡直丑正，其徒實繁。雖仰恃圣主欽明之度，俯頼明公愛物之隆，而交至之患，實有無頼。下官與石本無怨忌，生不相識，事無相干，正以國體宜明，不應(yīng)稍計強弱。與浩年時邈絕，世不相及，無復(fù)藉聞，故老語其遺事耳。于下官之身有何痛癢，而當(dāng)為之犯時干主邪！

每觀載籍，志士仁人有發(fā)中心任直道而行者，有懷知陽愚負(fù)情曲從者，所用雖異，而并傳后世。故比干處三仁之中，箕子為名賢之首。后人用舍，參差不同，各信所見，率應(yīng)而至，或榮名顯赫，或禍敗繼踵，此皆不量時趣，以身嘗禍，雖有踁踁之稱，而非大雅之致，此亦下官所不為也。世人乃云下官正直，能犯艱難，斯談實過。下官知主上圣明，明公虛己，思求格言，必不使盡忠之臣屈于邪枉之門也。是以敢獻(xiàn)愚誠，布之執(zhí)事，豈與昔人擬其輕重邪？亦以臣之事君，惟思盡忠而已，不應(yīng)復(fù)計利鈍。事不允心則讜言悟主；義感于情則陳辭靡悔。若懷情藏意，蘊而不言，此乃古人所以得罪于明君，明君所以致法于群下者也。

桓溫事跡，布在天朝；逆順之情，暴之四海。在三者臣子，情豈或異？凡厥黔首，誰獨無心？舉朝嘿嘿，未有唱言者，是以頓筆按氣，不敢多云。桓溫于亡祖，雖其意難測，求之于事，止免黜耳，非有至怨也。亡父昔為溫吏，推之情禮，義兼他人，所以每懷憤發(fā)，痛若身首者，明公有以尋之。王珣以下官議殷浩謚不宜暴揚桓溫之惡，珣感其提?之恩，懷其入幙之遇，托以廢黜昏暗，建立圣明，自謂此事足以明其忠貞之節(jié)。明公試復(fù)以一事觀之。昔周公居攝，道致升平，禮樂刑政皆自己出。以德言之，周公大圣；以年言之，成王幼弱。猶復(fù)遽避君位，復(fù)子明辟。漢之霍光，大勲赫然。孝宣年未二十，亦反萬機。故能君臣俱隆，道邁千歲。若溫忠為社稷，誠存本朝，便當(dāng)仰遵二公，式是令矩，何不奉還萬機，退守藩屏？方提勒公王，匡總朝廷，豈為先帝幼弱，未可親政邪？將德桓溫，不能聽政邪？又逼脅袁宏，使作九錫，備物光赫，其文具存。朝廷畏怖，莫不景從。惟謝安、王坦之以死守之，故得稽留耳。會上天降怒，奸惡自亡，社稷危而復(fù)安，靈命墜而復(fù)構(gòu)。

?自中興以來，號令威權(quán)多出強臣，中宗、肅祖歛衽于王敦，先皇受屈于桓氏。今主上親覽萬機，明公光讃百揆，政出王室，人無異望，復(fù)不于今大明國典，作制百代，不審復(fù)欲待誰？先王統(tǒng)物，必明其典誥，貽厥孫謀，故令問休嘉，千歲承風(fēng)。愿明公遠(yuǎn)覽殷周，近察漢魏，慮其所以危，求其所以安，如此而已。

又與王珣書曰：見足下荅仲堪書，深具義發(fā)之懷。夫人道所重，莫過君親，君親所系，忠孝而已。孝以揚親為主，忠以節(jié)義為先。殷侯忠貞居正，心貫人神，加與先帝隆布衣之好，著莫逆之契，契濶艱難，夷崄以之。雖受屈奸雄，志達(dá)千載，此忠良之徒所以義干其心不獲以已者也。既當(dāng)時貞烈之徒所究見，亦后生所備聞，吾亦何敢茍避狂狡，以欺圣明。足下不推居正之大致，而懷知己之小惠，欲以幙府之小節(jié)奪名教之重義，于君臣之際既以虧矣。尊大君以殷侯協(xié)契忠規(guī)，同戴王室，志厲秋霜，誠貫一時。殷侯所以得宣其義聲，實尊大君協(xié)賛之力也。足下不能光大君此之直志，乃感溫小顧，懷其曲澤，公在圣世，欺罔天下，使丞相之德不及三葉，領(lǐng)軍之基一構(gòu)而傾，此忠臣所以解心，孝子所以?氣，父子之道固若是乎？足下言臣則非忠，語子則非孝，二者既亡，吾誰畏哉？

吾少嘗過庭，備聞祖考之言，未嘗不發(fā)憤沖冠，情見乎辭。當(dāng)爾之時，惟覆亡是懼，豈暇謀及國家？不圖今日得操筆斯事，是以上憤國朝無正義之臣，次惟祖考有沒身之恨，豈得與足下同其肝膽邪？先君徃亦嘗為其吏，于時危懼，恒不自保，仰首圣朝，心口憤嘆，豈復(fù)得計策名昔日，自同在三邪？昔子政以五世純臣，子駿以下委質(zhì)王莽，先典既已正其逆順，后人亦已鍳其成敗。每讀其事，未嘗不臨文痛嘆，憤愾交懷。以今況古，乃知一揆耳。

弘之辭雖亮直，終以桓、謝之故不調(diào)，卒于余杭令，年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