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狀元孟子傳卷第九

張狀元孟子傳卷第九

皇朝太師崇國文忠公、臨安府鹽官張　九成子韶、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噲。有仕于此，而子恱之不告于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則可乎？何以異于是？齊人伐燕?；騿栐唬簞颀R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yīng)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yīng)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yīng)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yīng)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哉？

余讀論語，見陳?弒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請討之。夫征伐自天子出，哀公安得擅討陳?哉？曰：哀公如可其請，孔子將請于天王，以魯君帥諸侯正陳?之罪矣。觀圣賢書者，當知意外意，豈可如鬼之瞰幽，蜮之射影，乗間伺?，妄以可否圣賢也哉？以此意觀之，則孟子荅沈同之問，復(fù)何疑也？儻以為孟子勸齊伐燕，則以孔子勸魯伐齊亦可乎？然考孟子之對沈同，與孔子之告哀公?事理所當然者，陳?弒君，安得而不討，子之受讓，安得而不伐？第所以討之伐之者，?有說也。儻不盡圣賢之意，聞討則討，聞伐則伐，以歸罪于圣賢，豈不為狂妄乎？哀公問孔子曰：若之何而討之？孔子必曰：上告天王，下帥方伯，以正陳?之罪矣。沈同如問孟子曰：孰可以伐之？則孟子將應(yīng)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所謂天吏者，即天王擅征伐之權(quán)者是也。然而孟子何不直告之以為天吏之說，必待其問孰可以伐之，何也？蓋沈同非以王意來問，故孟子所告者特論其大躰耳。使其以王命來，吾知孟子之對則當詳于沈同矣。蓋與沈同言者論其理，而與齊王言者行其實，不謂沈同假孟子之辭而自行其私意也。孟子平時告齊王者，非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于道路，?民不饑不寒，不轉(zhuǎn)徙于溝壑，即尊賢使能，?譏而不征市，?而不征?，無夫里之布耳，曷甞以伐人之國為事哉？齊人伐燕，取之勝之，孟子前告以文、武之事，后又告以反旄倪，止重器，謀燕眾以置君之事，則其實亦可考矣。余惡小人浮薄，聞圣賢之過而詆訾之，故引孔子討陳?事，以證孟子之言，使后之學(xué)者于圣賢之舉詳致思焉。此亦大舜善與人同之意也。

燕人畔，王曰：吾甚慙于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監(jiān)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于王乎？賈請見而解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監(jiān)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圣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攺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見之？及其更也，民?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余讀此章，乃知小人事君，一色以順適為意，使人君樂聞其言，樂見其人，而?權(quán)弄柄，引進小人，誣?君子，以至敗國亡家而不悔。從古以下，小人無有不得志者，則以其術(shù)如此也。夫齊王聞孟子以伐燕為非，而燕人果畔，乃曰：吾甚慙于孟子。此有悔過遷善之意。君子于此，必因其慙處而開陳仁義之說，慰勞其既往之過，引君于當?shù)滥怂?。陳賈真小人哉。齊王有悔過之心，而陳賈乃教王以文過之術(shù)，至目周公為不仁不智，以自辨說其無罪。小人之順適人君??如此，而人君甘心焉。嗚呼，其可以不察乎。深跡其言，伐燕之謀，必賈主之，彼心術(shù)顚倒，思慮偏頗，觀其引周公事為解，事既不?，義又不同，其援引取舎如此，乖謬如此，其謀國又可知也。夫周公，管叔，兄弟之情也，兄見其為骨肉之至親，弟又望其有委付之大事，人之至情，儻非不得巳，豈有不付手足之至親，而逆詐億度，棄九族而委他人乎？不幸管叔流言，上及周公，然則罪在管叔耳。周公之過，以兄弟之親也。夫平時不見其有兄弟之過，誰謂一旦而為此乎？謂周公之不幸則可，謂周公為不仁不智，豈不厚誣大圣也哉！夫象憂亦憂，象喜亦喜，彼以愛兄之道來，舜亦安得不誠信而喜之哉？象日有殺舜之謀，故封之有庳，而使吏治其貢賦。使象其惡未形，舜亦將以周公待管叔之禮待之矣。兄弟至親，理固然也。使其不幸而不肖，吾以兄弟而有過，亦周公所不辭也。周公?以恩義而有過，后為國家大計，殺管叔而放蔡叔，其為國家計，亦可謂悔過矣，而陳賈何疑焉。嗚呼！余觀周公之心，豈得巳哉。管叔雖不肖，兄弟也，此心天其知之矣。周公之過，不亦宜乎。孟子可謂善言矣。陳賈?為齊王密謀，欲設(shè)此難以屈孟子。孟子心術(shù)通明，知其言之不?，事之非常，必有說也，故力陳兄弟之說，且曰：古之君子，過則攺之，謂周公也。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陳、賈懷奸設(shè)詐，不用鞫訊，而手足俱露矣。孟子逺見如此，使其坐廟堂而相天子，人材長短，謀議邪正，詭詐出沒，豈能逃其所見乎？談?折之，復(fù)何難事。如陳賈負此說以來，意氣揚揚，自以為必勝矣，不煩數(shù)語，藏形匿跡，不復(fù)有譊譊之詞。使孟子處天下事，當如何哉。然而小人順適人君，如齊王為陳賈所誤，此猶其小小者耳。至有國敗家亡，越在草莽，尚愛其順適而終不寤者，古有之矣，如齊閔王是也。夫齊閔既國破亡，晝?nèi)諝i走，謂公王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其何哉？公王丹曰：王之所以亡者，以賢也。以天下之主?不肖，而惡王之賢也，因相與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閔王慨然太息曰：賢固若是其苦耶？又謂閔王曰：古人有言天下無憂色者，臣聞其聲于王，見其實。王名稱東帝，實有天下，去國居衞，容貌充盈，顏色發(fā)揚，無重國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自去國而居衞也，帶三益矣。夫隳先王之社稷者閔王，滅先王之宗廟者閔王，賊先王之人民者閔王，身受其禍者閔王，越在草莽者閔王，此亦易見矣。而公王丹方且順適如此，閔王終不寤，卒有淖齒之酷，亦不寤。嗚呼！小人之不識理義，而人主之眷戀賊臣，喜樂順適，有至于如此者乎？余切悲之。太宗以封德彛為佞人，而終愛德彝；德宗以盧?而奔奉天，乃終愛盧?。君子之道，以獻可替否、陳善閑邪為長，而小人不問理義，一心順適如此，所以使人主甘受亡國殺身之禍，而終不喜君子之剛正也。嗚呼！

孟子致為臣而歸，王就見孟子曰：前日愿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yǎng)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有所矜式。子盍為我言之？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冨，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冨乎？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使巳為政不用，則亦巳矣。又使其子弟為?，人亦孰不欲冨貴，而獨于冨貴之中有私龍斷焉。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

孟子始在齊師之位，無官守，無言責(zé)，進退自如，故乆留于齊，不為失節(jié)。及既為?矣，有官守焉，不得其職，則去可也；有言責(zé)焉，不得其言，則去可也，非如前日賔師之比也。致仕而歸，道義所當然也。王乃就見孟子，且曰：前日愿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其言拳拳，使人感動，不知何所見而然耶？則以孟子甞指其易牛之心，齊王當時颕脫而出，超然自指戚戚處為王者之心，故其歸也，此心不能忘。孟子至親訪室廬，且有愿見不得之言，有同朝甚喜之言，有棄寡人而歸之言，有繼此得見之言。三復(fù)讀之，見其眷眷孟子，有如兄弟親戚不忍舎去之意，則齊王亦可謂戰(zhàn)國之英主矣。然一齊人傅之，眾楚人咻之，孟子之志所以不得行者以此。蓋稷下諸人，方且日以權(quán)謀詭詐、冨國強兵為言，齊王退而與孟子言，進又與諸人言，以孟子一人之論，豈能勝此眾多之口哉。又孟子之道在乆逺，而稷下之說有近功。齊王雖有易牛之心，而又有侈大之欲。有此心所以喜孟子，有此欲所以奪于眾多之論，而不能斷然不惑也。心不勝欲，此孟子所以去，而齊王所以終不能行先王之道也。然齊王之心，豈一日而忘孟子也？行其言則孟子留，不行其言則孟子去。既心不勝欲，不能行其言，使孟子致仕而歸，然而其心炯炯，推置不去，豈能恝然容孟子決去而不留也？此所以就見，此所以有愿見不得之言，有同朝甚喜之言，有棄寡人而歸之言，有繼此而得見之言，而又晝思夜畫。所以留孟子計。第不欲使之與政事。而常欲聞其仁義之言。以養(yǎng)前日易牛之心。故有中國授室。養(yǎng)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有所矜式之謀。其區(qū)區(qū)為此計。亦巳入思慮矣。其意以謂如此則既可以留孟子。使吾心常有所依。又不與朝廷計。而吾之欲有可肆。然而齊王不知孟子之心意在堯舜其君，士君子其民，用之則行，舎之則藏，豈有既致仕而歸，而乃戀萬鍾之養(yǎng)，就此虛嘩之說哉。使孟子如此，是其心巧于取利，與登龍斷而罔市利者何異，豈不羞而可憐耶？夫君子之仕也，為道義也。諌行言聽。膏澤下于民。此道義之行也。君子所以留。諌不行。言不聽。膏澤不下于民。是道義不行也。君子所以去。去就之計。視道義而巳矣。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天下弗顧也。系馬千駟弗視也。而何萬鍾之足道哉。亦安得為此巧謀，以抑當日所以見齊王之志哉。然則士君子之出處亦可決矣。?在賔師之位，無與朝廷之謀，則進退?如速，不為過，乆不為失后在?相之位，諌不行，言不聽，則致為臣而歸矣。自歸而外，更無他說也。齊王?為筑室之謀，不知使孟子于去就何處哉。嗚呼！用之則行，舎之則藏，此八言耳。士大夫所以出處者，止在于此耳。用而不行，舎而不藏，乃別為異論以自辯說，非奸雄即齷齪之士耳。漢之張禹、胡廣、趙戒、軰?，圣門可誅者也。士君子不可不考。孟子去齊，宿于晝，有欲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yīng)，?幾而臥?？筒粣x，曰：弟子齊宿而后敢言，夫子臥而勿聽，請勿復(fù)敢見矣。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cè)，則不能安子思。泄栁、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cè)，則不能安其身。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

孟子識見髙逺，直與當時后丗所見絕不同，此所以非，所以疑，所以詈。當年如陳臻、屋廬子、淳于髠之徒，后丗如荀?、司馬公、李?伯之徒，近日如鄭厚之徒，自信者或至于譏，忠厚者或至于疑，忿疾者或幾于罵矣。蓋孟子能用先王之道于事變之間，使人有不可窺測者。且如人?以君命召，不俟駕為敬，孟子乃以陳堯舜之道為敬，其見果同乎人?？以坐而言不應(yīng)，?幾而臥為見絕，孟子乃以不能安子思為見絕，其見果同乎人?？以富國強兵、縱橫捭闔為國計，孟子乃以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申孝悌。使老者衣帛食肉。?民不饑不寒。不負戴于道路。不漂流于溝壑為國計。是其所見逈與當時后丗超絕不等。夫孟子之學(xué)。不學(xué)顏閔伯牛。不學(xué)伯夷下惠伊尹。而獨學(xué)孔子。不學(xué)孔子之圣之至之力而巳也。獨學(xué)圣之外。所謂智。力之外所謂巧。至之外所謂中。學(xué)其可以仕?？梢灾??？梢詠X?？梢运佟?闔辟變化不可窺測處。此?千圣秘奧傳心之法。孟子一旦剖決發(fā)露。使人知圣人有如此事。嗚呼。逈出凡情俗慮之外。超然如云龍之變化。六子之囬旋。豈可以私智窺測議論其萬一乎。切以謂當時后丗之人，所以合孟子之意者，千萬人中一二而巳矣。夫去齊宿晝，客欲為王留行，此客亦非常士也，乃坐而言不應(yīng)，?幾而臥。以常情觀之，言辭之不文，禮貌之不恭，雖孔子不能行之于互郷。而師冕見，及階曰階也。及席曰席也。?坐曰：某在斯，某在斯。以大圣人親與小兒瞽者周旋如此，孟子乃獨倨肆敖慢如此，況其所謂客者，齊宿而后敢言乎。余以是知其非常士矣。昔馬援受梁松之拜而致禍，郭子儀致盧祀之敬而免禍。使客為凡俗人，吾知孟子卻梁松之拜而致盧?之敬矣。惟其齊宿又稱弟子，此所以知其非常人，而孟子乃用先王之道以見之也。且客平生知坐而言，言而應(yīng)，應(yīng)而不敢臥之為相親矣，不知不能安子思之為不相親也。其發(fā)藥于此客，使脫其凡俗之心，而超然知此外有先王之道，如此，其亦大幸矣。然則為客計，當為齊王言所以留孟子者，以聽其言，行其諌，使膏澤下于民可也。使齊王許之，則孟子將還轅而東矣。惟其不知出此，而區(qū)區(qū)漫汗以留孟子為勤，而不知于道為屈，于義為非。論其事則貪爵祿，論其志則戀名位。使孟子將何處哉。唯其言之非理。事之無?。此所以以長者自處。以先王之道自尊。言而不應(yīng)。?幾而臥。以啟其憤悱之心焉。此又可以見孟子能用先王之道者也。士大夫不學(xué)則巳。學(xué)則當學(xué)。孟子用先王之道以御當丗之變。惟見識超絕于凡俗之外，然后能運動樞極。斡旋造化。轉(zhuǎn)桀紂為堯舜。變盜跖為伯夷，而使人人有士君子之行矣。其用如此，可不勉之哉。

孟子去齊，尹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干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恱。髙子以告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巳也。予三宿而出晝。于予心猶以為速。王庻幾攺之。王如攺諸。則必反予。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歸志。予?然豈舎王哉？王猶足用為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庻幾攺之，予日望之。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諌于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于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后宿哉。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先王之道衰，管仲以霸道壞人心。五霸之術(shù)衰，啇鞅、孫臏、陳軫、蘇秦、張儀、稷下諸人，又以權(quán)謀縱橫詭計壞人心。是以先王忠厚之風(fēng)略不復(fù)見。而輕浮淺薄，動成群黨，喋喋呫呫，專事唇脗，不問圣賢，妄有詆訾，殊可惡也。如陳臻、屋廬子?游圣賢之門，而臻設(shè)為三問，必置孟子于有過之地。屋廬子又設(shè)為二問，必置孟子于有過之地。淳于髠又設(shè)為三問，必置孟子于有過之地。今尹士又有三問。大抵?輕議圣賢，妄生唇齒，縱橫左右，必欲其私說之勝，而圣賢無立足之地。嗚呼！此誠何等風(fēng)俗哉！孟子所以指五霸為罪人，指張儀、公孫衍為妾婦，指楊、墨為禽獸，?以其敗壞人心術(shù)，而變亂是非，顛倒白黒，奴唇婢舌，人面獸心，略無帝王忠厚敦愨之氣故也。深詆而力排，庶幾此風(fēng)一變。圣賢言行，?可以安行于丗，而無知小子翕翕訿訿，滅影絕跡，豈不幸歟！夫圣賢出處，固自有道，豈尹士軰所能知哉。方孟子為賔師于齊，則優(yōu)游進退，不以乆近為懷。及為齊，?諌不行，言不聽，則致為臣而歸，又去齊而不肯少留。此其審量斟酌，大明孔子可以仕，可以止、可以乆，可以速之道。如尹士小子，當瞻仰樂慕之可也。乃出私智。妄以不明干澤濡滯以名目圣賢。何其不遜無禮至于如此耶。夫千里見王。使聽吾言。行吾諌。下吾膏澤。豈非孟子本心哉。不遇而去。豈圣賢所愿耶。況齊宣有易牛之心。有罪巳之善。有不自欺之心。有不自足之意。而就見孟子有成湯之舉。又有前日愿見之言，有同朝甚喜之言，有棄寡人而歸之言，有繼此而得見之言，拳拳懇懇，使人不忘干心，則三宿出晝，于孟子之心猶以為速者。此也。若夫決去不回，以要流俗之譽，于尹士則合矣，而絕人為善之路，于先王之道何取哉？孟子出處，求合于圣賢之道耳，豈為區(qū)區(qū)尹士哉？其曰：王庻幾攺之，王如攺諸，則必反予。又曰：予雖然，豈舎王哉？王猶足用為善。嗚呼，圣賢樂善之心，乃至于此，其與孔子謂長沮、桀溺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之言同一幾爾。又與文王不顯亦臨，無射亦保，不聞亦式，不諌亦入之言同一數(shù)爾。學(xué)不到于此，?不可以為善學(xué)。若夫以?遯為髙，以決去為善，輕視一丗，驕傲公?，而曰吾之道常如此，想見尹士聞之，以為圣賢。吾恐槩以先王之道?長沮、桀溺，荷蕢、荷蓧，憤丗疾邪之流也。王恐得罪孔子之門，然則士大夫所學(xué)求合流俗如尹士軰乎？抑亦求合先王如孟子者乎？宜自知所擇矣。尹士聞孟子之言，知孟子之存心與夫小丈夫之說，自知其所學(xué)亦悻悻之流，而圣賢之心，蓋如此其大也。乃遽然發(fā)嘆曰：士誠小人也，惟孟子之心大，所以尹士自知其為小。嗚呼！尹士其亦何幸見正于吾孟子？不然，亦投湘赴淵之資耳，何足道哉！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丗者。由周而來七百有余歳矣，以其數(shù)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丗，舎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

孔門弟子知尊圣人，如郷黨、朝廷歩趍、言語飲食、寢處、起居應(yīng)對，?詳觀而謹書之，如郷黨之篇是也。至于宰我則以謂賢于堯舜，子貢則以謂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徳。有若則以謂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曾子則以謂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至于比之日月，比之宮墻，比之天地覆載，比之四時之錯行，日月之代明，其尊圣人至于如此。至孟子諸弟子如陳臻則設(shè)三問以非之，屋廬子則設(shè)二問以間之，充虞則疑其不豫，公孫丑則疑其動心。是何門戶之同，而趍向之異也？夫孔子去三代為未逺，?經(jīng)五霸之敗壞，而齊晏嬰、宋向戍、鄭子產(chǎn)、呉季札、晉叔向諸公?當時良大夫也。其論議風(fēng)?。時有三代遺風(fēng)。忠厚敦愨。尚可想見。故天下之士。猶未盡如孟子之時。至如子路輕率慍見不恱。巳見黜于孔門矣。若夫孟子之時。人心愈壞。時風(fēng)愈薄。商鞅孫臏陳軫蘇秦張儀稷下諸人。?操隂險。事唇脗以動揺，當丗而得志。如意腰金曵紫，橫翔乎六國之間，天下之士，波蕩從之，重于責(zé)巳，輕于議人，至秦而極，至于燒六經(jīng)，毀堯舜。孟子之生也，正沖其銳鋒，正當其頹瀾，則夫數(shù)子之輕易不足恠也。今充虞引君子不怨天，不尤人之說，以結(jié)孟子不豫色之罪，良可?也。孟子對之之意，則曰，前古圣賢得志固自有時，后丗圣賢得志亦自有時。論時則又有大數(shù)存，其間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丗者，所謂時數(shù)也。由周而來，七百有余歳，以其數(shù)而言之，則巳過其數(shù)矣。以時考之，則天生孟子，正當其時矣。然而孟子不用于梁，乃適齊。齊王?眷眷，乃不能大明其道以行于天下。今又不遇而去，是天意未欲平治天下也。使天意是欲平治天下乎？當今之丗，超然獨出乎商、孫、蘇、張、稷下諸人之上，而變移造化，可以轉(zhuǎn)桀、紂為堯、舜，化盜跖為夷齊，而使四海之民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舎孟子其誰哉？孟子之學(xué)，以天為樂，而天欲平治天下，吾則進為而樂天，天未欲平治天下，吾則退處以樂天，何為而不豫哉？無知小子，妄以私智裁度圣賢，使后丗之士循?襲熟，好毀前軰，輕篾名流者?陳臻、屋廬子。公孫丑充虞軰有以啟之也。余讀至此，不覺置書而浩嘆。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曰：非也。于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乆于齊，非我志也。

先王之制，祿所以代耕也。勞心者治人，故祿而不耕。勞力者治于人，故耕而不祿。自府史胥徒充而上之，以至公?大夫?，祿有不同。然?所以代耕也，其德盛者其爵尊，其才大者其祿厚。?惟其稱而巳。則仕而受祿，古之道也。仕而不受祿，豈人情也哉。然而孟子于其中又有變化焉。此非常人所能知也。其說曰于崇吾得見王。知王之心不純。不足以行吾道也。既見而退。即有去志。既有去志。身?仕于齊。心巳去齊矣。此志巳定。不欲攺移。夫士大夫所學(xué)。期于不欺心而巳矣。心巳欲去國。豈可強受其祿以自欺其心哉。?仕于齊而不受祿，蓋所以自盡其心也。既巳受祿，則不當有去心。既有去心。則不可以受祿。嗚呼。圣賢不自欺其心。乃至如此。蓋強勉受祿，是欺其心也。欺其心者，欺其君也。欺其君者。欺其天也。心有一毫之去，則祿?萬鍾。吾視之如糞土耳。然吾?有去心。儻事未可去，而決意求去，則將自取禍患，非圣賢之道也。此孟子所以優(yōu)游在朝，而人不知其心，去國巳乆矣。欲驗其去國之心，第于不受祿之日考之，蓋可見也。其曰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乃知圣賢其周旋人情，諳練丗務(wù)如此。夫心雖欲去，然方當其國有兵師之命，人心揺動，而吾于其間不顧可否，以決去為髙，則上起國君之疑，下招小人之謗，而民情震恐，物論驚皇。處丗如此，學(xué)問安在哉？孟子所以?有此心而不敢以去為請，其乆于齊，非本志也，既非其志而強顏受祿，亦何以為孟子哉？余細觀圣賢處事如此，安往而不樂耶？使其不知此義，有去志而猶受祿，則此心焦然不寧，不為投湘赴淵之流，則為貪饕無恥之士矣。今處之?如，乃見孟子能用先王之道，無有不可者也。張狀元孟子傳卷第九。